西山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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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之下33(原名养成有风险,小瓶大邪)


  这周集中更新这篇,希望月底前能完结出本宣

人鱼梗会在完结后放出,听取大家意见,准备写个人鱼瓶X人类邪。人鱼,会以鱼头人身的方式出现,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33

医院是个小医院,配套设施不齐全,一个床位就给配一个凳子。小杨妈让出了他们仅有的那个后,发现对面站的是两个人,也不知道该给谁坐,她不自在般又擦了擦凳面,有些为难的看儿子。
吴邪赶忙道:“我们就不坐了,坐了一路过来的。”像是怕小杨妈再推让,他走了几步,去看躺在床上的杨老太太。
老人年纪很大了,瘦成了干巴巴的一把骨头,可能是这几天吃的不好,脸色也差得很,眼下泪痕都没干。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来这几天眼泪怕是都没断过。吴邪看了会儿,有点不落忍的移开目光,小声问:“老太太这是?”
小杨把老太太枯如干柴的手塞进被子里,低声道:“老毛病了,也没什么,就是这几天气的。”
他说话慢,动作也慢,明明年纪不大,却暮气沉沉,一点年轻劲儿都没有。这阵子他家里人死的死病的病,局面一团糟,剩下一个老娘除了哭什么都不会,所有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生生把他的精气神都给耗光了。
吴邪也算是过来人,知道这种时候外人再劝都没用,心里上这坎儿还得靠自己硬挺过去。他摸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硬往他手里塞:“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个你拿着,别嫌少。”
小杨推了几下:“这不行,上次那个急救费还没给你们……”他是真不想要,推过去的劲儿把吴邪的手都给扯红了。这时候张起灵轻轻咳嗽了一声,成功把两个人的视线引了过去。张起灵冲门口使了个眼色,果然看到那个小眼线正往里看。小杨的表情和动作一下子全僵了,吴邪趁机把红包塞进他口袋里:“那你们先忙,我们就回去了,要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说完之后他看了张起灵一眼,像是怕自己做的不够周到。毕竟这趟来,主要是为了帮他还人情的。
张起灵没吱声,只是对小杨点点头。小杨一手揣在装红包的兜里,似乎想拿出来,又怕外面的人看到,表情挣扎了几下,脸都憋红了,只得小声道了句谢。

他们出去时,小眼线身边多了个人,估计是来换他班的,年纪不大,腰上还系了件校服外套,吴邪看了一眼,发现这人居然跟张起灵还是校友,他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拉了张起灵的手,企图帮他挡一挡。
那边看到他们本来就挤眉弄眼的没个正型,又见了吴邪牵张起灵的手,当着他们的面就开始咬耳朵,一双鼠眼边打量边冲着他们笑。吴邪这才感觉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不妥,才要放手,又被张起灵反手拉住了。
那边的笑声顿时更大了。
吴邪任由张起灵拉着,但是脸色一瞬间差到极点,要不是考虑这是在医院,简直按耐不住要揍他们一顿了。张起灵倒是面色如常,不管是带着恶意的讽笑,还是往来人群里异样的目光,他都不放在眼里。
吴邪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淡然的态度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没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强令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只将张起灵的手拉紧了,想象着多年前他们去上户口时,行走在雪地里的感觉。

快走到楼梯口,小杨在后面叫住了他们。这时候吴邪干脆利落的松了手,看他跑的急,还迎了两步:“怎么了?”
小杨怀里抱着几个苹果橘子,硬往他们手里塞:“刚才也没顾得上给你们倒杯水,俺妈让俺给你们拿点路上吃。”
两个小眼线没他动作快,这会儿才跟上来,不远不近的看着。吴邪不想跟他们有接触,也没推辞。要走的时候,小杨忽然声音一高:“吴哥,谢谢你们了。”
吴邪一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嘴上道:“客气。”
出了医院,他们便直奔车里。小杨拿过来的橘子中,有一个是挖空了一半的,吴邪抱着走了一路,手上全是汁水。张起灵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擦手,然后拿过那个橘子,捏出了胡乱塞在里面的字条。
上面写了一个固话号码,请他们务必在晚上七点打过去。汁水氤氲的快,吴邪赶在数字被糊的看不清之前,存下了这个号码。
这条路上车多人多,不便停留,吴邪拉下手刹先把车开出去。
他们这次见面时间非常短,有个小眼线看着,小杨那里一点正经事都不敢提,他那群烂亲戚是铁了心要在这件事里捞钱,一点主动权都不肯放给他。吴邪推测,晚上七点,差不多是吃饭的时间,医院伙食不好,小杨可能会去外面替两个老人买饭,这个电话大抵是哪个饭馆的。
他问张起灵:“你猜是什么事?”
张起灵想了想:“可能跟他爸爸有关。”
吴邪也是这么想的,当年吴家二老找不到遗体,自己还为他们立了个衣冠冢,求个魂有所依。为人子女的但凡有点孝心,都不会忍心看着亲爹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只是这事帮不帮,怎么帮又是另说。吴邪想了想,把纸条搓成一个小团,丢进垃圾桶,决定先去找胖子,陪他去看场地。

城区中心找不到景好人少还带湖水的绿地,胖子把办婚礼的地方选在靠近郊区的地方。今天天热,他就没带云彩,让哥几个先把把关,没问题再让媳妇儿来审阅。
吴邪他们过去看了,感觉这地方远有山近有水,草坪修的特别漂亮,确实挺不错。胖子顶着一脑门的汗,指着中间那一大块空地,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说起自己的构想,说的口沫横飞。他确实是用了心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位,连饭后带什么伴手礼都一并想了。
吴邪听了就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二十四孝好男人。”
胖子振振有词:“婚礼这种事一辈子一次,资本主义腐败就该用在这里,你们这些基佬不懂。”
这里没外人,他大大咧咧的吴邪也不觉得难堪,反而觉得被人善意承认还挺高兴的,对张起灵笑了笑,看小孩儿似乎也有点高兴,早上那点坏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吴邪半真半假的冲胖子屁股就是一脚:“滚一边去。”
胖子就滚去带他们看别的地方。这里太大,等胖子一一介绍完自己的安排,差不多也到了五六点。胖子心满意足,充起大款,要带他们去吃烧烤和小龙虾。

这顿饭七点肯定吃不完,不过吴邪也没打算瞒胖子,真要去抢人……哦不抢尸,绝不是两个人能办到的事。小龙虾上来前,吴邪跟胖子大概提了下。依照胖子的意思,他不太想趟这个浑水。
“天底下可怜的人这么多,帮的过来么?”
吴邪把张起灵支去再拿几瓶冰啤酒,才跟胖子透了句实话:“其实我也不想帮,但你也知道我们家那小孩的性子,这么多年了,也就跟我提过这一个外人,那老师傅估计对他真的好,他开了口,我不能不帮。”
听了这话,胖子也不好说什么,但是舍己为人又的确不是他的风格,只得气急败坏道:“得得,就当胖爷我积德行善了。得亏他根儿不歪,不然就你这惯孩子法,他犯事儿你都得帮他兜着。”
吴邪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半斤八两,你对云彩不也是。”说完自己就觉得不对劲,低头掩饰般喝了口水。
胖子小声问:“你们这算是定下了?”
吴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这心里还有点没底,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心事重重的在盘子里挑龙虾,捡着个儿大的,剥开了也不吃,把龙虾肉放到空盘子里。胖子手贱,看到了要去拿,被吴邪一巴掌打老实了:“要吃自己剥。”
气的胖子差点没打电话把云彩叫过来。
说话间,张起灵两手拿了八瓶酒过来了,磕桌子上开了两瓶,先给吴邪倒上了。龙虾和烧烤都挺辣,吴邪让他也给自己倒一杯,胖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自己的,只好气呼呼的抢了一瓶,自己倒上了。
几个人边吃边聊,吴邪时不时看看手表,七点一到,他就让张起灵拨通了那个号码,他抽了两张纸巾擦手,电话至多响了两声,那边就接通了。
只听那边低声道:“喂,吴哥么?”
吴邪说:“是我。”
小杨人老实,以前大概从来不敢麻烦人,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俺知道打扰你们不应该,可俺实在没办法了,奶奶为这个事到现在都没吃饭,俺只能求求你们。”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似乎在忍呜咽声。
吴邪一口撸干净肉串:“没事,你说吧。”
小杨吸了吸鼻子,压低声音道:“俺想请你们帮忙,把俺爸偷出来,让他入土为安。”
吴邪早有心理准备,听了这话,和张起灵对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胖子一看就知道这下真闲不住了,郁闷的一口干掉半瓶啤酒,高声道:“老板,再烤五十串筋。”

天缘番外篇(大瓶小邪,一发完)

前篇地址


吴邪十六岁那年离开比丘,跋山涉水去了东土大唐拜师修仙。

中土迢迢,他足足走了大半年。


天下修仙门派众多,在被骗光了所有银钱之前,吴邪终于凭着顽强的毅力找到修仙界的名门正宗。

正逢五年一度的招生盛典。

吴邪捧着一把瓜子听同去的考生说,这次招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比往年提前了好几个月,要不是他们消息灵通,险些赶不上。

吴邪听得心有余悸,一路过来他的钱早就花的七七八八,要是再等几个月,还不知道在这异国的日子要怎么过。


正在他庆幸上天保佑的时候,大殿内走出好几个弟子,奉了掌门口谕,来对这次来拜师的人做一个筛选,先将那明显资质不足的剔除。

来的人都是各大门派精挑细选出来的,从模样到本领都十分出众,筛选倒是快得很。

吴邪眼看着快到自己,赶紧将那一手瓜子壳放进装钱的荷包里,整了整衣冠,面带微笑。

他生了一副好模样,外表上绝看不出是番邦小民。

青衣弟子问他:“你有什么本事没有?”

吴邪在邦外之国长成,不懂中原人士的客套,他回想在家时二叔和三叔他们的话,朴实无华道:“我能吃,还吃不胖。”

青衣弟子嘴角抽了抽,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何要学修仙?”

吴邪又是十分诚恳:“我不是想修仙,我只是想学御剑。我小时候被一条金龙所救,分开时他说过,要是有一天我不怕高,他就来见我。”

天下修仙的人多,见到仙的却是少之又少,名门之所以称之为名门,乃是因为掌教已经修成半仙之身。

仅是半仙,已经十分难得。

吴邪的话不出意外遭到了无情的嘲笑。他面不改色,为了这条龙的事,从小到大,他已经被嘲笑过太多次。

好在家里的竹鸭石猫可以作证,金龙强掳奇遇记不是他的梦。


却见一道金光闪过,青衣弟子手中忽然多了一张字条,他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

“你小子好运。”他说:“大师兄要了你了。”


大师兄是半年前来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本事,与掌门密探了一夜后,便被掌门钦点,居于众多师兄弟们之上,做了本派的大师兄。

因为辈分莫名其妙的高,这位大师兄跟别的弟子不一样,一不上早课二不学剑法,每天就在后山自行清修。派头摆的比各位真人们还大。

本门的二师兄——哦,在他来之前还是大师兄,心有不平,带着一众师兄弟前去讨教,结果愣是连后山的门都进不去。

也不知他哪里学来的阵法,二师兄动用了法宝都没能打开。


未战已见输赢。

大师兄的宝座从此就坐定了。


吴邪被引到后山。

远远瞧见一个白衣飘飘的背影,惊鸿一瞥,已觉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但不知道为什么,转身之后,他发现这人居然带着个面具。

引路的弟子只被允许进入后山门口,吴邪无从询问,犹犹豫豫的说:“你是?”

那人声音冷冷清清的:“张起灵。”顿了顿:“你的师兄。”

有那么一瞬间,吴邪觉得这人非常熟悉,然而他气质太清冷,一时也不敢上去套近乎。

于是规规矩矩对他拱手:“师兄好。”


张起灵把他带到屋中:“你就住这里。”

吴邪好奇的看了看,又问:“那师兄你住哪?”

只听张起灵义正言辞道:“修仙之人讲究苦修,此处只有一间屋子,我与你同住。”

吴邪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人说了这位大师兄的事迹,也不敢得罪他。但毕竟不熟,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贴着墙睡,跟他保持着距离。

他这阵子舟车劳顿的,没有好好休息过。这晚一躺下,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不出意料起晚了。

着急之下衣服也没穿周正,叫张起灵看到了,果然被叫住。张起灵也不告诉他衣服该怎么穿,亲自解了他的腰带示范给他看,动作慢条斯理的。吴邪知道他是不用去上早课的,眼看自己要迟到,心里急得很,想要催他,又不敢开口。

张起灵给他整好了衣服:“走吧。”

吴邪走了两步,发现他居然也跟上来了,讶异道:“师兄,你不是不喜欢上早课的么?”

张起灵道:“现在喜欢了。”


大抵是为了带新入门的小师弟快速熟悉环境,从这日起,大师兄就一直跟大家一起上课。

吴邪最怕上早课,一上就犯困。

在比丘时,他也曾试着寻求修仙法门,奈何比丘佛教盛行,入门子弟别的不干,先要学会坐地参禅。

少则三四个时辰多则一日。吴邪白搭进去一脑袋秀发,险些要被耗疯。


恰逢戒律真人下山参加诸门仙友大会,张起灵便替他给大家授课。

讲台之上张起灵说他的,吴邪睡自己的。有弟子看不下去,举手道:“大师兄,小师弟在偷偷睡觉。”

张起灵凌然淡漠之意隔着面具都挡不住:“早课时当心无旁骛,你竟走神张望,回去之后抄写门规百遍,交与我看。”

吴邪睡的香,丝毫没察觉到师兄弟们怨念的注视。

据说那阵子师兄弟们私下传阅着一本书——《如何对付双标狗》。


早课修心,剑法修身。

下了早课之后弟子们又去修行剑法。御剑飞行是每一个修仙之人的基本功,入选的弟子大多有功底,稍加指点便可成行。

当然,都是飞,张起灵跟他们飞的也不一样。

他似乎已经修成了人剑合一的境界,居然连剑都不用就飞起来了。

师兄弟们慕名求指教,他一一扫过,遇到那御剑熟练的轻微一点头,遇到身法有问题的就是一摇头,不发一语,严肃的很。

吴邪入道门晚,比丘的和尚们只让他明白了还是吃肉更香,别的什么都没教会他。此刻不得要领的指着剑喝了一声,那剑竟也听话的起来了。

却听张起灵轻轻拍了拍手:“做得好。”

吴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张起灵指点他:“站上去。”

吴邪慌得退了一步:“我还没准备好。”

张起灵伸手一揽,带着他上了剑:“无妨,我教你。”


天高地阔,长风万里。

吴邪双手搂着他脖子,身体僵的要命:“不行真的高。”

张起灵似乎很无奈:“你且看一眼。”

吴邪听他言之凿凿的,就斗胆一看,当即搂的更紧:“还是好高……”

张起灵摸了摸他的头发,顺势搂住了他的腰。


这一场不甚成功的剑法修行,练得吴邪头晕眼花,张起灵心情却像是好得很。见他脚软,就拉着他一路走到食堂。

修仙之地不食荤腥,又要学习辟谷。吃的种类少,给的食物也少。吴邪吃完了自己那半碗粥和一碟酱瓜,感觉只刚开了胃口,饿的肚子咕咕叫。

张起灵便把自己那份拿给他:“我在辟谷,你吃吧。”

吴邪感受到了亲人一般的温暖:“师兄你真好。”

张起灵伸手,碰到他脸的前一刻,调转方向,摸摸他的头。

吴邪沉浸在饥饿危机中难以自拔,没察觉到这轻微的触碰,只是咬着勺子叹气:“还是饿。”


当天门派上下遭到来自大师兄的突击检查,有不遵门规私自偷藏吃食的弟子,都被罚抄了戒律。

至于吃食,全部没收。

晚上吴邪捂着滚圆的肚子,长舒了一口气:“吃饱的感觉真好。”

张起灵在一边铺床:“怕饿便不该来。”

吴邪感觉他虽然性格沉闷,但是个好人,不由跟他说起了心里话:“师兄你知道么,我小时候遇到过一只金龙,他长得好看,对我也好。那时我们国主比妖精迷惑,要吃小孩子的心肝,多亏他救了我。我想见他,就只能来这里。”

张起灵坐在床边:“你怎知那不是吃人的恶龙?”

“肯定不是。”吴邪一下子站起来:“我问过他了,他说他不吃,养胖了也不吃,他是条好龙。”说到这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张起灵淡淡道:“你若惦念着,他便好。”

“嗯?”

“没什么,来睡觉吧。”


这些吃食吴邪只吃了半月就没了。山上不产五谷,一应所用都得下山采买。

张起灵主动请了这差事,带着吴邪下山。

门中所食所用尚未去买,他先带吴邪在山下最出名的食肆,将那山上吃不着的美食吃了个饱。

吴邪含糊不清地问:“师兄,银子万一不够了怎么办?”

张起灵给他夹菜:“无妨。”

相处了这些数日,吴邪早已不怕他,此刻看他带了面具不便进食的造型 ,就问:“师兄,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张起灵道:“怕吓着人。”

吴邪凑近道:“你给我看看,我胆子大,不怕吓。”

张起灵夹了一片卤水牛肉,塞进他口中:好好吃饭。”

他有意叉开话题,吴邪也不强求,嚼着牛肉好吃,便捏了一片,塞到面具下面:“这个好吃,你也吃。”

张起灵竟然没拒绝。只是吃的动作豪迈了些。上下牙一碰,居然咬到吴邪的手。像是安抚一般,他轻轻舔了一下咬过的地方。

吴邪抽了手,有点讪讪。


回去的路上,吴邪拎着满满的吃食,脸上居然一点笑容都没有,沉默的出奇。沉默到了一定地步,张起灵主动问他怎么了。

吴邪闷了一会儿,终于问了出来:“师兄,你是不是喜欢我?”

张起灵默了一默:“是又如何?”

吴邪轻声道:“我心里已经有龙了。”

“我不远万里来中土学习仙法,就是为了有一天御剑而上,能去找他。”

只听张起灵问:“已过去十年,你心意还未变?”

吴邪远望黑漆漆的夜空,星河漫天,他每一颗都看,每一颗都找:“百年也不变。”

张起灵忽然站定了看他。吴邪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下意识想逃,但忽然想到不对:“你怎么知道过去了十年?我从没说过?”

张起灵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摸上面具:“吴邪……”


却听暗处有个猢狲在笑:“神君,可找到你了!”

张起灵捏碎了面具,想去摸腰间佩刀。


吴邪看到眼前人愣了一愣,双手一松,只让那吃食滚的到处都是:“小哥,真的是你?我没做梦吧?”

猴子插话道:“是他,俺老孙的火眼金睛岂会看错。”

吴邪语无伦次:“我太高兴了,你怎么下凡了?咦,你不是已经成仙了么?怎么还来修仙?”

张起灵简短道:“回头再告诉你。”他虎视眈眈看向孙悟空:“大圣,有何见教?”

孙悟空十分纳闷,按说他现在已经成了佛,怎么被他一看,还是感觉自己像妖。


吴邪这才留意到猴子的身影,登时愈发高兴起来:“大圣,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不是陪你师傅去取经了么?”

猴子穿了佛衣也还是猢狲,连蹦带跳的没个正形儿:“俺老孙早把那经书取回来了。”

吴邪兴奋的摸了摸他身上那件闪闪发光的佛衣:“那你这是修成正果了?”

猴子哈哈一笑,口中念了句佛语,摸摸他的头:“不错不错,小娃娃,你也长大了。”他几步又跳到张起灵面前,拱了一拱手:“神君,你可还好?”

张起灵不看他,不冷不热的答了句:“如常,大圣找我有何事?”

猴子从腰间摸了封书信递过去:“俺那师傅修成了正果,要开什么无遮大会,广邀神佛道友,你不在自己仙府,真叫俺好找啊。”

张起灵收了书信,还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有劳。”

驱客之意不言而喻。吴邪看了他一眼,把猴子拉到一边:“大圣,我怎么感觉小哥对你有意见?”

猴子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抱怨道:“这神君,数百年不见脾性倒是大变。”

吴邪看了看张起灵,压低了声音问:“他以前是什么样?”

“样子倒没什么变化。五百年前俺大闹天宫时,曾遇见他,他还给俺指了去南天门的路,身为神仙,连天界之事也不愿插手,先前在比丘之时,俺老孙就觉得稀奇,如今他居然混迹人间。”猴子摇摇头:“真是奇哉怪哉。”

他们一起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眉心一皱,似有不悦,也不顾礼数,旋即拉着吴邪化金光而去。金光是从未有过的强,若不是猴子曾在老君的炼丹炉里历练过,险些要被他闪瞎眼。


吴邪莫名其妙被他带回后山,晕头转向地问:“哎,我们怎么走了?”

张起灵淡然在他脑袋上捡了捡,然后一吹:“那猴子掉毛。”


吴邪“哦”了一声。他打量着张起灵,没忍住,又上下摸了起来:“小哥,真的是你?”

张起灵按了他那双不老实的手:“嗯。”

“你怎么又下凡了?你已经是神仙了,怎么又要来学修仙?还有……”吴邪语气低了下来:“你都看见了我,怎么不跟我相认?”

张起灵看着远方:“那时我还不确定。”

吴邪问:“不确定什么?”

张起灵却不说话了。吴邪忽然紧张起来:“别是又有哪里出了吃小孩心肝的妖物了吧?这事还是让猴子去吧,他熟!”

“当然不是。”张起灵有些无奈:“我说了,我不问凡人的事。”

吴邪情绪忽然低落下来:“可我也是凡人。”

张起灵道:“很快就不是了。”

吴邪要信又不敢信的看着他:“啊?为什么?”

张起灵挑眉:“你真不知?”

吴邪眼中惴惴:“我不太肯定。”

张起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欺身往前,亲了他一下:“现在可还知道?”

吴邪愣了愣:“刚才有点快,我还没想明白,要么你再来一次,我再想想?”


张起灵眼神变了几变,伏身压下之时,顺手布了一个结界。

这下再没有人会来碍事了。

“那我慢慢告诉你。”

吴邪被他扣着手按在床上,倒是露怯了:“小哥我有点怕。”

张起灵气息极热,脸色微微发红,难为他还能耐着性子细细亲吻:“不怕。”

吴邪在他强硬的禁锢下身体僵硬,只能强装不怕。


山下忽的响起了烟花声,正值新年,人间烟火盛行,清修之地看不到但听得清。

这一声来的突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一下之后,两人相视笑了。

吴邪说:“十年了。”

张起灵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是,终于过去了。”

吴邪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的说:“遇见你的那时候我才一点点大,转眼我都快成年了,你还在,真好。”

张起灵听得变了脸色:“你今年不是已满十八?”

吴邪拉着他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快啦快啦,我三月生辰,也就差几个月了。”

张起灵的身体明显一僵,吴邪看他表情不对,忙问:“小哥?”

张起灵咬了咬牙,终是松了手,化龙而去,不敢回头。


天宫之中,黑瞎子正和张海客闲聊,猜张起灵这条万年龙神开了荤,得多久才舍得回来,说的正兴起,却不想被一道金光闪了眼。

金光极亮,几乎带了热度。张海客捂着眼脱口道:“你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黑瞎子这十年来没少遇到这种情况,当即熟练的一捂眼,幸免于难。

只是十分惊讶。因为今日见红鸾册上张起灵和吴邪的名字之间多了条红线,乃是好事已至的征兆,于是就问:“哎,你怎么回来了?”

张起灵双目一闭:“我先回来洗半日澡。”


【END】


天缘(大瓶小邪,一发完)

 @迪泽 

抗战那篇怕是要很久才能完,写个一发完的投喂妹子。

儿童节快乐,希望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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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丘国王近来身体欠佳,也不知在哪听来的谣言,说是取一千小儿心肝为引子,能长生不老。
吴邪就是那第一千个。
可惜没抓着。

官兵来收各家挂在门口装着小儿的鹅笼子时,忽的起了一阵狂风,云中一条金龙飞下,顷刻闪瞎人眼。吴三省强撑着眯眼看,却见金龙飞到他家门口,不偏不倚地伸出一个爪爪尖,去开装着吴邪的笼子。他大惊失色,操起大扫帚就要冲过去,口中呼道:“可不得了了,有龙偷孩子喽!老二快来,咱们大侄子要被偷了!”
大金龙见势不对,勾起笼子就跑。吴邪窝在里面睡的香,嘴里还喃喃着“酱……酱肘子。”
金龙尾巴一扫,顺带还把几条街外食肆里刚出锅的肘子卷跑了。

云中风大,肘子的香味特别浓,吴邪愣是被香醒了。擦干净口水四下一看,哇的一声就哭了:“好高……”
金龙本来只用了一个爪爪尖勾着笼子,听见他哭,就改用两只龙爪搂住笼子。又一扫尾巴,把尾巴尖尖上的酱肘子送了过去,吴邪伸手拿了,一边吃一边哭着往下看:“还是好高……”
于是金龙临时改道,下界占了个大妖洞。妖洞里的妖精远远看他金身将近,都给吓跑了。
金龙有名有姓,唤做张起灵,是一条修炼万年的天龙,等闲妖物不敢招惹。

洞中一应俱全。张起灵化做人身,打开了笼子。吴邪看了他一眼,虽然不明白龙怎么变成了个人,但心里害怕,就缩在里面,不敢出来。张起灵把剩下的酱肘子放在荷叶里递给他,吴邪咽了咽口水,没忍住,被他一步步引了出来。
张起灵顺势把酱肘子放在石桌上:“吃吧。”
吴邪想了想,决定吃了再说。
石桌高,石凳也高,吴邪爬了几下,没爬上去。张起灵就过来抱他。吴邪看他走近还很害怕,瘪了瘪嘴要哭,岂料他把自己抱上凳子就退开了,也就没哭出来。
他吃时张起灵就躺在一边睡觉。他好像很喜欢睡觉,早上睡晚上也睡。吴邪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感觉他很好看,不像是个吃小孩的坏妖。
到了晚上,山风寒冷,妖精们个个皮厚毛蓬能抗风,妖精洞里便没被子,吴邪一个人蜷缩在床边瑟瑟发抖。张起灵说:“怕冷就过来。”
吴邪哆哆嗦嗦地问:“我过去了你会吃我么?”
“……不吃。”
吴邪便慢慢爬了过去,张起灵解开前襟让他贴着自己睡。金龙是极阳的神物,一年四季通体温暖,吴邪在他胸口蹭了蹭,便睡着了。

几天下来,吴邪便不再怕他,因为金龙对他好,要吃给吃,要喝给喝,晚上还变成人身哄他睡觉觉,家里的两个叔叔都没他这么有耐心,唯一的缺点就是说话太少。
吴邪问:“小哥哥,你为什么要抓我?”
小哥哥闭目养神,并不理他。吴邪又说:“抓了也好,不然我就要被吃了。”
他扒着张起灵的腰带玩:“小哥哥,你吃过人么?”等了半天也没听他回答,吴邪伸了个懒腰,从他身边滚到他肚子上:“好热啊……”

张起灵就带他去洗澡。妖洞后面有一眼清泉,泉水清冽,正好可用。张起灵编了两个竹鸭子给吴邪,竹鸭子会跑会叫,跟真的差不多。吴邪年少贪玩,每次都要洗一个多时辰,通常这种时候张起灵都在旁边睡觉。自从吴邪说他人身好看,他就再没化过原型。
吴邪怕他皮肤干,就往他光着的脚丫子上撩水,撩的他整个裤子都湿湿的。张起灵好脾气的没怪他,吴邪挠挠他的脚心,又开始跟他说话。
“小哥哥,你真的是龙么?”
“嗯。”
“话本子里的那种?”
“嗯。”
“你真不吃我么?”
“不吃。”
吴邪起身,拍拍自己的小肚皮:“养胖了也不吃?”
“也不吃。”
吴邪喃喃道:“吓得我这几天都不敢吃饱。”他把鸭子递过去,用鸭嘴亲了亲张起灵的脚心:“那你是条好龙。”
放下心来后,他比平日更活泼,赶着鸭子到处跑。清泉岸边浅走远了深,吴邪没提防,被淹了一次。好在水刚没了顶就被张起灵捞了出来。张起灵把人抱着,亲自给他洗。
吴邪一点都不知道怕,被举着小鸭子比划着:“小哥哥,你是不是也能捉妖啊?我二叔说国主身边有妖。”
“能,不捉。”
“为什么?”

张起灵把他从水里拎出来,给他擦身穿衣:“我不过问凡人的事。”他撑着吴邪的裤子:“抬脚。”
吴邪咬着手指头一脸困惑:“可我也是人啊,你为什么要救我?”
张起灵不吭声。
吴邪金鸡独立的抱着他的脖子:“小哥哥,你去打妖怪好不好,不然花花和胖胖都要被妖怪吃掉了。”
张起灵把他的头发扎起来:“自有东土和尚带猴子去捉妖。”
“捉妖的和尚和猴子?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张起灵抬头看天,道:“就这几日。”
“他们很厉害么?”
“猴子厉害。”
“那一定打得过妖精么?”
“嗯。”
“打不过怎么办?”
“……”
见他不说话,吴邪心中慌乱,眨了眨眼,未语先掉了几滴泪。张起灵叹了口气,给他擦了擦:“别哭,若他们打不过,我自去捉妖。”
吴邪这才高兴起来,又笑又跳的,跟个小泥鳅似的,张起灵险些抓不住。忙了许久才给他穿戴整齐:“带你下山吃饭。”

山高路远,用飞的最快。张起灵把他抱在怀里,吴邪脸贴着他胸口,双手抓住他的衣服,往下看了一眼,慌道:“小哥哥你要抱紧我,别把我丢下去。”
张起灵抱紧他:“不丢。”
妖洞里有的是人间金银,张起灵拿了一些,给吴邪买了酱肘子、肉干、桂花糖。吴邪吃的高兴,把手和脸都弄的脏乎乎的,回去的路上几乎不敢再抱张起灵,只敢拽着一点点前襟,因为金龙看起来仙气飘飘,太干净了。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主动把他的手绕上自己的脖子:“抱紧。”
吴邪把他贴在他胸口:“小哥哥,你真好。”

回去之后吴邪就有点闷闷不乐,小鸭子也不想玩,桂花糖也不想吃。张起灵点石成花猫给他,他抱着小花猫玩了一会儿,又蔫蔫的放下了。晚上张起灵抱他睡,解了他的束发一下一下给他顺毛,顺到一定程度。吴邪开口问:“等猴子打走了妖怪,你是不是就要把我送回去了?”
顺毛的手一滞,片刻后,张起灵道:“嗯。”
“那你还来看我么?”
“……”
“鸭子和猫能带走么?”
“不能。”
吴邪“哇”的一声又哭了:“你能让猴子晚几天再来么?我舍不得你。”
“……好。”

可恨比丘国的狐精鹿妖道行不足,禁不起猴子一棒子打的。救下那九百九十九个孩子,猴子又打上了山去寻第一千个。妖精洞中,却见吴邪正在清泉里玩水。金箍棒顿在地上就是一阵山摇,孙悟空喊:“那娃娃……”
吴邪扭头一看,衣服也顾不得穿,光着屁股就跑,跑了两步又想起忘了鸭子,一手一个抱住了,赤着脚边跑边喊:“小哥小哥,猴子来了!”
不多时,占山为王的金龙抱着吴邪出来了,小娃娃身上裹着张起灵的外衣,一脸的虎视眈眈。有那么一瞬间,孙悟空觉得自己才是妖。
张起灵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大圣。”
孙悟空一拱手:“原来是神君啊,神君好,神君好。”几步跳到他身边:“俺老孙才听那城中大户说,前些日子有条金龙卷走了一个娃娃,俺还以为是什么神物下了凡想开荤,却不想是神君你。”
他且说张起灵且走,一直走到洞里,张起灵把吴邪放在床上,屏风一挡,堪堪挡住那猴子的视线,这才给吴邪穿衣穿袜。
那猴子扒在屏风边絮絮道:“想来神君掳走了这孩子,是为了等我师徒,那昏了头的老国主找不到第一千个小儿,就不会动那九百九十九个,如此还要多谢了。”
“我并不是为尔等。”张起灵淡淡道,他把吴邪抱下床,吴邪拉着他的衣角不放。
猴子一愣:“哦?”
张起灵把吴邪往前一推:“带他走吧。”
吴邪揪着他衣裤不放,张起灵低头看了他一眼,犹豫再三,道:“请大圣回避。”
猴子挠挠头,似乎有点不解,但看张起灵一脸不好惹的表情,摆摆手:“好好好,俺老孙就不碍眼了。”

张起灵见他离去,方才蹲下来:“下山便可见到你爹娘了。”
吴邪哭丧着脸:“可我也舍不得你。”
张起灵摸了摸他的脸,也不知如何哄,就把花猫竹鸭全捧了过来:“带着吧。”
“神君好生糊涂。”猴子不识时务的探了一个头:“竹鸭石猫要现了形,那要惊着山下那群凡人了。”
吴邪看了他一眼,眼泪不住地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忍着哭,浑身一颤一颤的,好不可怜。张起灵回头,猴子险些被他的眼神吓出一个踉跄,讪讪退开了。
“想要就带着。”张起灵道:“见物如见人。”
吴邪抱着花猫和小鸭子,看看它们又看看眼前人:“可它们没你好看啊。”
小花猫比鸭子聪明,听得懂人话,当即不悦的喵喵直叫。
张起灵怔了片刻,轻轻替他擦了泪:“不哭,等你什么时候不恐高了,我就来见你。”
吴邪被他牵着手,往山下走。居高临下堪堪一瞧,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得什么时候啊……”
“……”

张起灵回了天宫。
红鸾殿里,黑瞎子拿了红鸾册过来找他:“见到你那个天缘了?”张起灵不答话,闷声喝茶。
红鸾册大开,正是写着他名字的那页。前几日这红鸾册出了异状,金龙神君的名字旁空了上万年,却不想忽然多了个叫吴邪的名字。

金墨写就,实为天缘。
黑瞎子当时便撺掇他下界去看看,要是不喜欢那人,自己就偷偷用黑墨涂了这人的名字,替他断了这缘。

张起灵原本没兴趣,听他劝了几次,不胜其烦,索性便去避个清净。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张起灵这一去不过须臾便回返。黑瞎子看他情绪不太高昂,就猜:“看来是不喜欢。”他提笔,大大方方的徇私枉法:“既然如此,我就帮你改了这姻缘。”
张起灵拦住他:“别动,给我。”
黑瞎子以为他要自己改,就连笔带册子递到他手中,下笔的那刻,黑墨变成了朱砂。张起灵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框,将两个人的名字框在一起,外不得入,内不得出。
黑瞎子对着那框惊讶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你既然喜欢,干嘛还一脸丧气样?”
张起灵微微一叹:“去早了。”



【END】


天光之下32(原名养成有风险,小瓶大邪)

既然想看这篇的多,那就先更这篇好了。所有坑都会一个个填,大家放心,管刨就管埋。下面那张《把酒祝东风》漫本封面,旧酒装新瓶一发,连带文一起发出来,迟到的节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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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单位上班时间晚,没了上学和上班的管束之后,张起灵早上的时间也跟着一起变得很充裕了。这个天气年轻人醒的都早,起来之后又被张起灵按在床上做了一次。没有那些促狭心思,张起灵也不拘着他,动作又放肆又体贴的,比昨晚爽的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那天吴邪跟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张起灵就跟拿到尚方宝剑似的,身上那点克制禁欲全都不见了,以前三五天才敢碰碰他,现在恨不得一天就做上三五次。吴邪开始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后来……确实也被伺候的挺舒服,就随他去了。

吃了饭张起灵送他出门,站在门口似乎想要亲他一下。在屋里没什么,打开这扇门后吴邪还是有点避讳的心思,蜻蜓点水似的匆忙跟他碰了碰,算是应付了。张起灵还挺懂事,看他敷衍也没说什么。

午休的时候吴邪给他发了个短信,提醒他中午记得好好吃饭。其实短信不发也行,张起灵这么大人了,还能不会照顾自己么?不过就是变相的说个我想你而已。正大光明时他能给的爱有限,你知我知时他想尽其所有。

那边很快回了他一条彩信,是今天中午的餐桌,不丰盛也不不算凑合,桌边还摆了本《诗经》,吴邪笑了一下,感觉这才有点高三学生的样子,吃饭都不忘用功。把手机揣兜里,他就跟胖子去食堂了。

吃饭的时候,胖子问他周六有没有时间,云彩想要个户外婚礼,他挑了块场地,想让他们帮忙看看怎么样。吴邪说行啊,说完之后才想来不对:“哦不行,张起灵说想让我带他去老杨家看看,就是前几天出事的那个。”

胖子似乎有点惊讶:“去他们家?为什么?”

吴邪喝了一口汤,话说的含糊不清的:“也没什么,他就说老杨生前挺照顾他,想去悼念下。”

胖子嘴不闲的吃着花生米:“我劝你现在最好别去,他们家现在乱得要命。”

老杨的事吴邪也就是零零散散听了几句,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八卦的人,前阵子张起灵的事一出,他就更烦叨叨别人的事了,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胖子在这方面消息比他灵通的多:“闹事的那些人现在都住他们家,都是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屋子小,家里还有两个女人,要多不方便就多不方便。这都没什么,我跟你说,老杨到现在还没送去火化,就停在家里。”

吴邪听到这里真吃了一惊,要知道现在没有过去那些麻烦规矩,要过了七天才能出殡,从人死了那天算起,三天就能送去火化了:“这个天气摆家里还不臭了,这帮人到底想干嘛?”

胖子摆手:“租了个冰棺,还能干吗?要钱呗。现在包工头也急,那尸体就是个不定时炸弹,要是谈不拢这群王八蛋就能带到工地来闹,你想这要让人知道了消息还压得住?回头这楼盘卖都不好卖。”

吴邪默了一默:“老杨他们家人怎么同意的?”毕竟死者为大,家里人但凡有一分惦记,都不能这么作践他。

胖子一拍手:“要不那老太太……哦,就是老杨他妈怎么哭进医院的,他们一家都不同意,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你是没看到他们家亲戚请来的那些人,跟古惑仔似的,老杨家里人根本做不了主。”

吴邪说:“报警啊,这种亲戚还走个什么劲儿,该赶的赶该关的关,钱的事可以慢慢谈,总要先让人入土为安吧。”

胖子就摇头:“不行,现在双方都想私了,毕竟还能谈下去,就不想把事情闹大。”

吴邪想了想:“你知道老杨家那老太太住在哪个医院么?”家里确实去不了,但去医院看看应该没问题,其实这事最好的做法就是暂时不露面,这些年吴邪也渐渐懂了成年人做事要趋利避害,可事关张起灵,他觉得自己偶尔也能热血一点。

胖子也不拦着他献爱心,几口喝完自己那份汤:“你等着,我给你打听打听去。”


胖子人缘好,几下一问还真给问出来的,吴邪把地址存在手机里,到了周六,就驱车带张起灵过去看病人。这个医院他之前没听过,全靠导航带路。地方偏的很,他们绕了好久才找到。是个小型的私人医院,门旁边就是菜市场,乌烟瘴气的什么都有。吴邪一时都找不到停车位,他嘴上不说,心里有点纳闷,小杨怎么给他妈找了这么个破地方。

张起灵在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两个果篮,又给小杨发了个短信,跟他说这就上去了。考虑到他要照顾病人,吴邪他们也没让他下来接,没成想这小年轻还挺懂事,他们刚走进住院部大门就下来了。也就几天不见,他瘦的整个人都有点脱相,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吴邪差点没认出来。

张起灵把果篮递给他:“我跟我哥来看看。”

小杨接过来,说话之前先往后面看了看。吴邪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个人。那人穿着短袖,露出来的胳膊上纹了个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案,站的歪,气质也不正,跟耷眉拉眼的小农民工形成了鲜明对比。吴邪一看就明白了,这就是胖子说的那群人。这人看着也不是个核心人物,应该就是个小眼线。

小杨先是低声跟他们道谢,又转头对古惑仔报备似的道:“是俺朋友。”

古惑仔小跟班也没吭声,侧了一侧,示意他们可以上去了。小杨又是局促又是无奈的对吴邪他们咧了咧嘴,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大约是心里太苦,笑也笑不开,跟个受气包似的将两个果篮搂在怀里,带着他们上了楼。小跟班一直跟到病房门口,小杨给他搬了板凳,又塞了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这才算完事。

病房是多人间,一间房里躺了七八个病人,杨老太太睡在最里面,旁边坐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妇女,穿着长袖衬衫,脸色病态的苍白,看见生人时脸上明显带着惊弓之鸟的慌张,小杨把果篮放在她脚边,搂着中年妇女的肩膀道:“妈,这是俺朋友,这个叫张起灵,那个是他哥。”他朝门口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之前就是他们送俺爸去的医院。”

吴邪不擅长跟这些中年人交流,不自在的撩撩头发,把张起灵推到前面:“我弟弟在工地打工那会,多亏老杨师傅照顾,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挺难过的,你们节哀。”

中年妇女脸上的惶恐一瞬间变成了悲痛,眼泪唰的就下来了的,嘴唇抖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嚎出来。小杨赶紧捂住她的嘴,指了指门口,做了个别哭的手势。中年妇女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给他们搬了凳子,颤声道:“坐,你们坐。”说着还用力的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天光之下31(原名养成有风险,小瓶大邪)

给大家开个小推车,喜欢请点亮小心心说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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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是临时工,没有劳动合同管束,辞工本身是很容易的事情,只不过工地上出了事故,工头和承包方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他。现在天已经热起来了,吴邪不想让张起灵来回跑,就托胖子去打了个招呼,帮他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那一小沓钱装在信封里拿了过来,没有封口,吴邪掂了掂,也没细数,直接转交给张起灵。

张起灵拿了钱就揣自己兜里了。

以前他打工,有多少算多少,基本上全放进吴邪钱包里,他以前看过的青少年心理研究的书里提过,像张起灵这样有过苦儿流浪记经历的孩子,一般都会对所能把握到的东西有极强的控制欲。但这么多年吴邪也没发现他有这方面的倾向,反而在对待自己时,他向来倾尽所有。

吴邪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挺美的。

现在他只字不提要把钱拿来干嘛,吴邪就有点好奇,好奇也不肯问,因为他深觉自己这个哥哥在小孩面前的形象越来越不庄重,每每做起那事,被干的迭声求饶起来根本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床笫之事他甘拜下风,过日子得稳重点。


检查应付完了以后,他们都闲了下来。吴邪本想履行承诺,带他出去吃一顿,但张起灵似乎对家常菜更有兴趣。早上他跟吴邪一起出门,一个上班,一个去菜市场,菜市场的菜比超市新鲜,张起灵长得一副五谷不分的少爷样,买东西却会很会挑。河虾新鲜,难得还不是养殖的,拿回家用清水养几个小时,下水一煮,起锅时浸一下冰水,用点生抽就能尝出鲜甜。猪肉是黑毛猪,下锅前先在砂锅里放几块冰糖,和香料一起炖上三四个小时,整个屋子都能闻到那股香味。

吴邪吃了大半个月泡面,嘴里简直要淡出个鸟,闻到这股肉香都快馋疯了。他洗了手去厨房,巴巴看了一眼,嘴上却问有没有要帮忙的?张起灵从锅里捞出一块肉,浓稠的汤汁染得肉色红亮,他吹散了热气送到吴邪嘴边:“还有个汤。”吴邪一口叼住了,肉炖的久,皮肉松软的入口就能化开,他香的一眯眼。张起灵忙了小半天,却是一点不馋,看他吃的高兴,又捞了一块喂给他:“先把菜端上去,汤这就好。”

吴邪就端菜盛饭,一样样摆在桌上,两双筷子放在一起,等着张起灵过来,人来了又半真半假的说了他一通:“不年不节的做这么多菜做什么?家里就两个人,也吃不掉。”

张起灵把红烧肉调了个位置,摆在他面前:“你瘦了。”

吴邪捡了几块肥少瘦多的到他碗里:“复习还适应么?要不要给你请个家教?”

张起灵点头:“不用。”

一朝看尽十年功。固然有运气很好的人勉强被挤过了高考这座独木桥,但大多数地方还是留给有真才实学的人站的,张起灵有真本事,即便被人从桥那头拉了回来,也能再一次堂堂正正走过去。这点吴邪有信心。

吃着吃着,张起灵又问:“工地那事怎么说?”

吴邪也就是个技术工,这种事插不上嘴,只能听上两耳朵,他停了筷子,先叹了口气:“没有,钱还没谈拢。那人家里老婆老娘都生病,农村医保报的少,每个月光吃药打针就得好几千,也多亏有个儿子跟着一起养家,现在出了事,家里当场就哭进医院一个。他儿子老实不假,但是烂亲戚太多,要帮忙的时候找不到人,听说要赔钱倒全都来了,张嘴就要三百万,包工头不愿意,现在两边正在扯皮呢。”

张起灵摇头:“三百万不算多。”

吴邪干脆道:“是,对他老婆孩子来说,一点都不多。”从来千金难买命,但命又未必真值千金,一条命摆在眼前,有人看去一文不值,有人看去千金不换。他看了一眼张起灵,心想:三百万?三千万都不算什么。

张起灵说:“老杨生前对我不错,我想去他家看看。”

他很少会记挂别人,既然能这么说,那肯定是真的不错了。吴邪也没问具体怎么个不错法,就说:“过两天我休息,回头陪你去。”他挑挑拣拣,把最后一块五花肉放到张起灵碗里:“吃完就去复习吧,我来洗碗。”


张起灵手艺实在不错,菜吃不完也剩不多,吴邪扒到一个盘子里,想了想又拿去倒了,免得明天中午张起灵在家凑合。这一倒才发现,之前给张起灵装钱的信封被扔进垃圾桶里,信封下面还有撕碎的纸,根据他多年生活经验判断,这是发票。

发票一撕,不管他买的什么,都是买定离手,概不退货。

吴邪先前只是一点好奇,现在变成了十分好奇。


心不在焉地洗完碗,张起灵还在客厅看英语,他不爱说话,口音倒是挺标准,也不知道怎么练出来的。吴邪端了盘洗干净的樱桃给他,说要回房找点书来看。趁他不备,掉头去了张起灵的房间。两人和好以后这个房间又变成了书房,但张起灵仍旧习惯把不常用到的摆在这里。

吴邪盘算着,他一个月的工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有个两三千块钱了,一下子花完的话,买的应该不会是小东西。书柜抽屉里没有可疑物品,脑子一热他连床底下都看了,却是一无所获。吴邪认清了名侦探不好当的现实,书也不拿了,蔫蔫的洗了澡,去客厅看电视。

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小,吴邪也就刚开始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沉思,其间他吃完了大半盘樱桃,张起灵做完了好几套卷子,男主角作了一回死,都绝处逢生了,他也没能想出名堂来。到了晚上睡觉时,吴邪还是没忍住,搂着他问:“你那工资……你买什么了?”

张起灵闭着眼睛:“没买什么。”

吴邪不死心:“那钱呢?”

钱自然拿不出来,但张起灵一点都不心虚,答不出来就去堵问话人的嘴。几番碾咬之下,吴邪高举双手表示投降,他不问了,但不问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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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


天光之下30(原名养成有风险,小瓶大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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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换了手机号注销QQ之后,那些谩骂声没有再出现的机会,生活得以恢复如常,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吴邪会想到那晚看到的一切,每一段声音后都站着一个抨击者,千夫所指,流言蜚语造就的迷宫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好在张起灵一直跟在他身边,难受归难受,但还不至于恐惧。

醒来之后就顾不上考虑这些了。可能是前阵子消极怠工的惩罚,他们单位负责的工程接到通知,说是上面派人下来做安全检查,搞得挺严。单位上下都很重视,吴邪现在成天跟工作作斗争,没事还得跑跑工地,晚上八点能下班就算早的。张起灵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了句最近忙,就真的忙到比他回来的还晚。

他们抽空又去了趟超市,没买别的,泡面先抱回来两箱。以前晚上谁回来的早谁做饭,现在谁到家都得九、十点,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做些带花样的。张起灵是真不挑,童年的经历让他对一切食物都抱有一视同仁的热情,吴邪吃了一个礼拜,都快要吃吐了,于是张起灵每隔两天,晚上回来时拐到小区旁边的水果超市,给他买点水果回来。

整整半个多月,他们都没捞到休息的机会,别说他俩,就连有家有口的胖子都有变瘦的迹象。

“等过了明天,哥带你出去吃一顿。”吴邪躺在床上,跟张起灵下保证。明天就是来检查的日子,过了这一关,整个单位上下都能松口气。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张起灵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在干什么,只觉得他最近看着更瘦了,光裸的身体线条紧实,已经完全是成年男人的感觉。吴邪很想摸上一摸,不过张起灵没给他机会,上床之后就躺下了,他把凉被盖在两人身上,只搭了腰腹那点,他们挨得近,两个人的体温磨蹭在一起,这种天气根本感觉不到冷。

吴邪侧身道:“都五月份了,你赶紧把工作辞了回来复习吧。”

张起灵现在不怎么叫他哥了,就叫他名字,但吴邪显然还没从家长的定位里走出来,说起人生大事时,还带着专制作风,好在张起灵虽然嘴上不叫哥,心里还是很听他的话,嗯了一声:“等上完这个礼拜。”


第二天风大,早上沾露带寒的尤为冷,张起灵出门后给吴邪发了个短信,让他别穿短袖,吴邪没看到,刚出门就被吹的直哆嗦,考虑到中午可能会回暖,他也就没换衣服,没成想居然真就阴了一个上午。好在陪着领导进工地前一人给发了件工作服和工作帽,总算让他找到夏天的温暖。

换衣服时,趁着别人没注意,胖子把吴邪拉到一边:“我跟你说个事,省的你待会发飙。”吴邪正抬高下巴,给安全帽上扣,分出一点余光给胖子,示意他:说。胖子朝工地的方向一努嘴:“你们家那熊孩子在里面干活。”

吴邪一时间没转过来:“啊?”

胖子说:“你来我家试衣服那次,他说最近想买个东西,问我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我问他要买什么他也不说,还让我帮忙瞒着你,我想他也不是出格的人,就帮他在这里找了个小工的活儿。”

吴邪皱眉:“我没听他说要买什么啊,还有,这工地我也来了好几次了,怎么以前没看到他?”

胖子“嘿嘿”一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主动交代了通风报信的行为。之前吴邪过去,张起灵都是找个由头躲一躲,今天情况特殊,工头为了应付审查,对他们下了死命令,很难再找理由躲起来。胖子怕吴邪进去后因为惊讶耽误事,这才提前跟他知会一声。

领导们都在旁边,吴邪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给他找这活儿?这多累啊?”

胖子一摊手:“他要工资高工期短的,我总不能介绍他去卖身吧?”

吴邪无言以对,心疼多过无语,他以前有过一次在工地帮忙的体验,也就个把钟头,累的胳膊都酸了。张起灵虽然一向表现的吃苦耐劳,但自从他到家里,正经的大活根本没让他碰过,现在为了仨瓜俩枣的钱就在这受罪……

此刻吴邪忽然庆幸保送不成功,不然由着他打工打到七月份,估计整个人都能累秃一层皮。

胖子在旁边说:“你也别怪他,他哪次打工的钱不是给你花的?”

吴邪眼睛不住的往工地里面看:“我不是怪他,我就是觉得太辛苦了。”

胖子一本正经道:“别瞎操心了,爱情的力量多伟大,咱弟那个身板,他能觉得累?”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在吴邪听来还是跟自带公放似的,他一胳膊肘过去:“小声点。”


工地方面准备充足,倒是不怕检查。吴邪一边应付提问的领导,一边分出精力来寻找张起灵的身影。可直到他离开,都没能找到人在哪。胖子做了个“我也不知道”的手势。

施工单位负责人殷勤的围着他们忙前忙后,检查一通过,就把人请到工地外面的饭店了,吴邪总找不到机会问问,只能暂且作罢。

吃饭的时候,他给张起灵发了两条短信,都是石沉大海,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情况,吴邪如坐针毡的呆了半个小时,没忍住,就偷偷去外面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响了很久,那边才接。吴邪听见他的声音,略松了口气:“你去哪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医院。”

吴邪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在医院?受伤了?”

“不是我。”那边顿了顿:“一个工友。”

一心二用的时候,没注意到一些异常,现在吴邪回想工地检查的场景,感觉的确有点不对劲,负责人殷勤的不像话,工人们神色木然,似乎又透着点紧张。吴邪回身看了看里面那群觥筹交错的人,压低声音道:“你别声张,把医院地址发过来,我这就过去。”


他半道离场,按规矩要罚酒三杯。白酒度数高,他喝得又急,三杯酒一下肚,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车是不能开了,出了饭店,他就打了个车赶到张起灵说的医院。张起灵站在急救室外,前襟上晕染了大片血迹。吴邪远远看了一眼,就感觉酒精直冲大脑,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除了胸口的血迹,张起灵看起来如常,吴邪缓过劲来后,就猜到这血是别人身上的。他几步走到张起灵旁边,话还没说,先伸手在他胸口摸了一把,感觉这血确实不是他身上流出来的,这才发问:“怎么回事?”

张起灵对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旁边——长椅上坐着个年轻人,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帆棉手套被丢在一边,他的头都要低到膝盖里,毛躁的头发被揉的到处乱翘,可见先前他的心情有多焦躁。

他们走到急诊室旁的角落里,吴邪又问:“怎么回事?”

“安全绳出了问题,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工头说检查的人马上就到,让我们把人抬到一边先藏起来,坐着的那个是他儿子。”

张起灵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的始末。工地上的事吴邪清楚的多,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要是平时还好,如果遇到有人来检查,就是真的只剩一口气都不会大张旗鼓的往医院送。死个人私了也就是几十万的事,万一被查出有违章问题,施工方就得被吊销安全生产许可证,工地要全面停工整治,再加上罚款、后期影响,整个项目的利润都得搭进去。

吴邪问:“人伤的怎么样?”

张起灵摇了下头:“不太好。”


出事的老杨师傅虚数刚过五十,也算是有年纪的人了,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当场就摔得昏迷不醒。他儿子老实,工头不让叫救护车,他就只会坐在一边哭,还是张起灵偷偷把人背着,也没走正门,翻了围墙把人送出去,才进了医院。

急救的方法肯定不对,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骨头不知道摔断多少根,按说是不能随便挪动,张起灵自己都说,背起他的时候,感觉胸腔那里有一块是塌的。但当时也没办法,伤的那么重,不送医就只能等死——即便是送来抢救,也不过是多残喘一时片刻。

年纪大了,受伤又严重,抢救既不及时也不正确,死亡是意料之中,却又是情理之外。

灰头土脸的年轻小工跪在地上抱着医生的腿嚎啕不止,画面跟多年前的一幕重叠在一起。吴邪看的直冒冷汗,下意识去拉张起灵,被张起灵先一步揽住了肩膀。

张起灵看了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吴邪摇摇头,他看了看时间,检查的领导应该刚吃完饭还没走,他也就没打电话,只给负责人发了个短信过去,让这孙子送走人以后赶紧过来处理这事。

吴邪没呆太久,发完短信就走了, 临走前去了趟住院部,帮小杨把急救费给结了。


生死之外无大事,直面了这种情况,吴邪先前要批评张起灵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坐在出租车里,吴邪倚窗看着外面。

车窗外人来人往,可能是天气阴沉的关系,行人大多步履匆匆,惊鸿一瞥之下,吴邪记不住任何人的样子,然而疲倦的闭上眼睛时,他发现唯有张起灵是个例外。

张起灵的面容清晰深刻,掌心温暖,即便在挥汗如雨之后,身上也有好闻的气息。

他只要坐在身边,哪怕不发一语,都有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多年前雪地里大孩子拉着小孩子时生出的相依为命的感觉,再一次浮现出来。

吴邪忽然理解了张起灵曾经说过无法放弃的话:世界广阔如斯,他们所切实拥有的只有彼此,怎么舍得放弃?

吴邪睁开眼睛,酒精作用使然,他感觉一阵晕眩,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心里倒是明白的多,他反握住张起灵的手,手指一根根插进他的指缝间。他声音很平静:“把工作辞了吧,家里什么也不缺,我什么都不要。”

除了你。

张起灵似乎愣怔了一下,片刻后,他露出一点微笑:“好。”


天光之下29(原名养成有风险,小瓶大邪)

这个文大概再有几更就能完结了,正文十三万字左右,我寻思着可以出个本了,有想要本子的么?出的话本子番外会写老张视角X1,大学毕业后虐狗小日常X1。

有别的想法的话(番外和本子建议),也可以留言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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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到像是没有终点的长夜,终于在启明星到来时过去了。

兄弟俩在昏暗的天光里起床,张起灵还要上班——原本吴邪不想让他去,既然还是得高考,那么之前的安排通通都要作废,他得在家复习。张起灵没同意,他坚持一定要上满这个月,这阵子白天上班晚上看书,也不会太耽误。

吴邪这一夜过得简直是心力交瘁,也就没在这种小事上跟他计较。

张起灵做好了早饭,吃完饭他让吴邪睡一会,自己先出了门。大门一关,吴邪应声而起,换上衣服拿起车钥匙,去了他们学校。他是掐着时间进去的,学生们都在上课,校园平静,任谁也看不出这一泓静水之下,隐藏了多深的泥泽。

办公室里老师不多,大部分都在上课。但当吴邪走进去时,还是引起了剩下几位的注视。

采访的事闹得很大,教师们也都清楚。他们不便多说什么,但吴邪明显感觉到这些目光中的异样,他假装没看见,径自走到张起灵班主任的办公桌前。老头推了推眼镜,问:“哦来啦。”

吴邪点点头。

“小张还好么?”

“嗯,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这几个月他在家复习,拿准考证的时候麻烦您再通知我。”

老头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当着办公室其他同事的面,到底没说出口,他把手边的信封朝吴邪面前一推,压低了声音:“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张还年轻,只要你以后,好自为之。”

吴邪知道老头这是把自己当成引诱懵懂少年的不良大人了,眼下拐弯抹角的劝他悬崖勒马,放本可有大好前途的弟弟一条生路。

老头是好意,张起灵是他带的最后一届里最优秀的学生,原本前途大好光明无限,冷不丁砸出这么个丑闻来,心痛不言而喻。张起灵那些混账同学把这件事当成个笑话,他却没有这么轻松的看热闹心思。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优秀少年,一个是年近三十至今未婚的中年男人,任谁细想之下,都会觉得这段畸形的感情之中,自己是那个诱导者。就连吴邪现在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在很多方面过分纵容了他。

可他们的家庭是残缺的家庭,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再不互相纵容,日子过得也太艰难了。

这些话不便对人说。吴邪接过信封,木然的点点头,离开了。回去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他心里烦,步伐也快不起来。路过张起灵他们班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了他,作为这几天校内口口相传的新闻主角之一,都不需要交头接耳,里面的人就认出他来了。吴邪开始没留意,走的慢悠悠的,直到靠窗坐着的小姑娘,被同桌悄悄戳了一下,扭头看他时,碰到了放在窗台内侧的书,书本一倾,连带着扫到了放在窗台外侧的小盆栽,他才发现。

吴邪反应快,一侧身,那盆小盆栽摔在他脚旁。小姑娘没想到自己一回头还整出一场事故,表情登时就有点慌乱,张了张嘴,似乎想道歉,被同桌一拉,变成了犹犹豫豫的低头,那句道歉也没能说出来。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个栽在塑料盆里的小仙人球,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看起来蔫了吧唧,上面的刺捏着都有点软。

吴一穷在世的时候,酷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不管多难养的东西,到他手里没有养不活的。他常说,只有先学会尊重生命,生命才会尊重你。

可惜,学校里教规矩教道德,条条框框说了不少,真正重要的东西却没人留意。

吴邪弯下腰,把小盆栽放到窗台上,疾步走开了。


走到二楼时,有人叫住了他。吴邪回过头,是小胖子,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由头跑出来的,累的气喘吁吁。

当初最先知道他们俩关系的就是这对父子,吴邪在心里是把他们当成第一传播源的,眼下心情不好,也不大想理他。小胖子跟他隔着一层楼梯遥遥对视,面红耳赤,神情十分纠结。吴邪看他这个样子,也没忍心走。站在楼梯边,客气地问:“有事么?”

小胖子扶着扶手,行动不便似的低着头,一步步往他面前挪,吴邪看他这个效率,怀疑等他走过来都要下课了,只好山不过来人过去的走到他面前:“有事么?”

小胖子还在做心理建设,冷不丁感觉声音近在眼前,他抬头一看,登时往后退了一步。吴邪心情不怎么样,耐性却比平时还好,又问了一次。小胖子常年处于老爸的高压统治下,人际交往能力差平常人不是一点两点,以至于他到了需要解释什么的时候,就有点结巴。

吴邪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听清他的话,他说: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不知道后面有人。


那天是吴邪带张起灵来送资料的日子,小胖子和张起灵之间的对话,也不止是张起灵说的那么简单。大概八卦是人的天性,以至于小胖子都敢对着张起灵问一句:“你跟你哥真的是那种关系?”张起灵在这方面向来是条好汉,当着他的面承认了。

他们的话碰巧被后面的人听见,可能是为了好玩,可能就是觉得刺激,那人转头就跟朋友说了。开始知道的只有几个人,可是好朋友就像串糖葫芦,串到最后,全年级都能串到一起去。小胖子说到最后脸色已经红的能滴出血,对着吴邪一个鞠躬,声音徒然一提:“对不起。”

或许是因为太年轻,不懂得对不起三个字背后的沉重。吴邪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拍了他一下:“算了,你回去上课吧。”

小胖子嗫嚅道:“班长他……还好么?”

吴邪扯了扯嘴角,给了他一个安慰的苦笑:“嗯。”


赶在迟到前,吴邪冲到了单位,还没等坐下来喝口水,胖子就贼兮兮的过来了。走了一个小胖子,又来一个大胖子,吴邪眉心一跳:“干嘛?”

胖子还没开口就遭到迁怒式嫌弃,当即不高兴了:“你那什么表情?胖爷我可是来献宝的,不要拉倒。”

吴邪这才注意到他手机拿着个小相册,一把抽了过来:“你等等……这是福利院照片?”

当年胖子年纪还小,拍照水平一般,质量不够数量凑,愣是拍光了一卷胶卷,他拍拍相册:“我回去找了下,还真让我给找到了,你翻翻看,看哪个是他。”

吴邪一张张翻过去,一路浮光掠影景色正佳,他没做停留,直到相册见底的时候,才找到张起灵。

那时候张起灵很小,看起来似乎刚学会走路的年纪,福利院孩子多,他没人管,踉踉跄跄跌在地上,也不哭,仰着头看正巧站在他面前的吴邪。照片其实拍的不算太好,光线昏暗东西杂乱,但吴邪看久了,还是觉得拍的挺好。

胖子在旁边说:“你说就他这模样,得多狠心的爹妈才舍得把孩子丢了?”

吴邪看着照片,犹犹豫豫道:“也许是养不活,或者觉得丢了对孩子更好?”话一出口,不用胖子批评教育,他都觉得自己的说法挺可笑。

胖子说:“净胡扯,一撒手丢了难还是一天天过日子难?能干出这种事的家长,绝对是为了图懒省事。”

吴邪一时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照片从相册里抽了出来:“这张我拿走了。”相册被他塞进胖子胳膊弯里:“你跟我出来下,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在乌烟瘴气的楼梯间里,吴邪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捡重点告诉了胖子,本以为会受到胖子的迎头抨击,没想到这孙子淡定的跟什么似的,贱兮兮的冲他吐了个烟圈,问:“就这事?”

吴邪听着不对:“你知道?”

胖子叼着烟,双手扶着自己的大脸凑到吴邪面前:“天真同志,你看清楚,这是俩眼睛,不是出气孔,就你俩平时那腻歪劲儿,谁看不出来?”

吴邪一愣:“怎么还捎带我了?”

胖子冲他一努嘴:“你见过谁家哥哥会成天把弟弟的照片放钱包里?”

钱包里的是张起灵刚来那年吴邪带他去拍的证件照,那时候还没流行起来“最美证件照”的说法,但吴邪看了几遍,觉得拍的挺好,就顺手放进了钱包里,这么多年来,钱包换了好几个,照片却一直没被淘汰。经年累月过去,吴邪早就习以为常,丝毫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胖子吐了口烟圈:“其实你们家那小孩之前跟我说你喜欢上男人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了,不过确实没想到会这么快。”

对着胖子,吴邪也不用遮遮掩掩了,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胖子看他一点脱单的喜悦都没有,递了根烟过去:“怎么?你还想对他始乱终弃啊?”

吴邪吸了口烟,仍由烟雾渲染开他眼底的阴郁:“我总觉得他要不跟我在一起,日子会更轻松。”

胖子恨铁不成钢道:“别急着甩锅,你怎么就不问问自己,你想跟他在一起么?”

吴邪答的倒快:“我有什么好想的,我怎么都行。”胖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险些被他气到。却听他又说:“我都快三十了,工作稳定钱也够花,就是让别人知道了,也就是被笑几句罢了,他不一样,你是没看到……”吴邪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缓了口气,才平复下心情:“我一想到他被人说成那样,我就受不了。现在高三要毕业也就无所谓,我就怕他以后上了大学因为这个事情再跟着受影响。”

胖子听到这里,才算听明白他的心思:“那你问过他怕什么么?”吴邪没吭声,这是个不问也知的问题。胖子笑笑:“他们学校那波熊孩子,也就是作业留少了,等咱弟再大点,能自己立业主事了,身边人也就懒得说了,这事吧,没你想的这么可怕,难熬的就这么几年,就看你怕不怕。”

吴邪叹了口气:“唉,我也不知道。”话说到这里,他也懒得再说了,临走前把胖子夹在胳膊弯里的相册抽了出来:“这个我也带走了,回去给他看看。”

胖子追在后面问:“哎,看完还还么?”

吴邪没理他。午休那会儿,他抽空跑了趟移动大厅,把张起灵先前用的那个手机号给注销了,又给他申请了个新的,回家之后,又把他的qq号也给注销了。

吴邪一刻也忍受不了那样的话出现在张起灵眼前,管不住别人的嘴,只好管住自己的眼。

张起灵对此毫无异议,外界的人与事他向来很少在意,吴邪有时候看他,总觉得他超然的能出家了。可惜得道高僧范儿的张起灵在遇到自己的事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天吃完晚饭,两个人趴在床上,一起翻看相册。前面无关紧要的景致全被略过,他们的视线一起停留在同框的那张照片里。吴邪其实不大相信缘分这一说,可对着那张照片,他又觉得这世上可能真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要不然孤儿院这么大,熊孩子这么多,他怎么就单单走到张起灵面前了?

吴邪拎着照片比在张起灵脸旁,中肯的评价道:“还是小时候可爱,瞧这小脸,肉乎乎的,死胖子也不搞个连拍,没准我看你跌的惨样儿,还把你拉起来了。”

张起灵两指一夹,捏到自己眼前,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小男孩,抛出一句:“你拉了。”

吴邪把头挤了过去,看着照片上光屁股的小孩子,讶异道:“不能吧?你这才多大,就记事了?”

张起灵“嗯”了一声,蓦的捧住他的脸,给了他一个久违的漫长的吻。分开时两人都有点气喘,张起灵没有放开手,沉静的目光与照片上的小孩子如出一辙,他轻声道:“如果当时有人肯拉我,那个人只会是你。”

吴邪被他眼里的份量震撼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反应过来后,他一言不发的将照片收了起来,顺带关上灯。张起灵的手游蛇似的钻进他的衣服里,吴邪挣了两下,半真半假的,倒像是在邀请。

赖上我了。吴邪心想:这年头好人难做,扶孩子也挺危险的。这样想着,他认命般搂住了张起灵。


天光之下27(原名养成有风险)小瓶大邪

写在前面的话:

本想把这个煎熬部分全部写完再发,没成想这个部分比我想象中还长,这一更将近小一万字。感觉完全写完这部分可能还要这么长。不过细节埋得多,已经剧透了结果。姑且先发了吧。

当初写《养成有风险》时以为是个短篇,诨取一名,亲昵直白有余,像个“小名儿”,现更名为《天光之下》,含义到结尾的时候会解释。

感谢支持和等待。也谢谢这几天投喂我图图的妹子们,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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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坐在车上的时候吴邪就替张起灵想好了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考驾照。以前无证驾驶是没办法,现在年龄时间双管够,没有再拖下去的理由。再者说,市里每年都要到张起灵学校搞采访,目标自然是他们这些尖子生。才享受到保送待遇,回头别因为违规出行给耽误了。

跟张起灵说这个想法时,小孩只是随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手跟梭子似的往塑料袋里捡豌豆,看起来对待生活的热情比对待驾考高得多。

买完东西才九点,雨虽然没下起来,但天色阴的厉害,他们也没多逛,径自开车回家了。坐在车上,吴邪翻看手机网页上的驾校资料,张起灵开着车,冷不丁冒出一句:“要不去看看你父母?”

吴邪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又没什么大事,去那干嘛。”

这么多年,他只在刚给张起灵落了户口那会儿,带小孩去走了个过场认认路,顺带通知下二老,家里多了个人,仪式性多于思念意义。因空难离去的人们没有遗体,公墓里立的是衣冠冢,吴邪对着几件衣服生不出亲爹妈的感情,去一次迷茫一次。反正下头通货膨胀这么严重,想来老两口也不会缺他那几张纸钱。只要心里有,在哪都是祭奠。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快到家的时候胖子发了条短信过来,问吴邪下午有没有空,不忙的话就去他那试伴郎服。过年那会儿他提过最快六月份就能结婚,这阵子吴邪心路坎坷,一直也没顾上关心他,现在胖子一说,他还有点内疚,当即一口答应下来。通知胖子准备两套,正好张起灵放假了,也带他过去试试。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谁?”

吴邪把手机装口袋里,探身拿起后座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和张起灵的空书包:“胖子,约咱们下午去他那试伴郎服。”

张起灵似有惊讶:“他要结婚了?”

吴邪皱眉:“我没跟你说过?”

张起灵拉下手刹,顺带帮吴邪解开安全带,他言简意赅道:“没有。”

吴邪忽然想起来,胖子透露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正在冷战,那阵子……几乎什么话都没说过。他有点心虚,也没看张起灵,敷衍道:“估计忙忘了。”他提着东西不方便,就用小拇指别开了车门,张起灵从另一边下了车,飞速绕到他身边,要接他的袋子。

毕竟是白天,吴邪担心自己一空下来手这小孩儿就要过来拉自己,下巴一点:“没事,这点东西能有多重,你先去开门吧。”

张起灵像是知道他心里想法似的,直接夺了袋子,也没多说什么,低着头径自上楼。吴邪愣了一下,看他越走越远,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冷不丁刺了一下。周围没有人——甚至连条狗也没有,唯一称得上碍眼的就是阴沉昏暗的天光。


有人的时候要躲着人也就罢了,没人的时候连天都要躲。谁他妈谈恋爱愿意谈成这样?连吴邪自己都不愿意。因为阴天的关系,楼道很黑。吴邪加快步伐,在张起灵孤身踏入那片昏暗里之前,赶上了他的步伐,轻轻巧巧拉住他的手,吴邪忽然发现,这事儿好像也没这么难的。

即便光线不明,也看得出张起灵的表情起了些微变化,这种变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稚气了些,更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了。吴邪清楚,这种行为无疑是鼓舞了小孩儿,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跟张起灵说清楚,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实际上……他飞快的亲了张起灵一下,然后说出了相反的话:“只有没人的时候可以。”

张起灵似乎笑了笑,也没看清,嘴角的微动的跟吴邪那个吻似的,没有多余的表示,他反手握住了吴邪的手。吴邪倒是实实在在地笑了,这个心绪复杂的上午,直到此刻才算是真的高兴。


胖子没说时间,反正是在他家里试衣服,吃了饭哥俩就过去了,结婚之前要忙的事很多,正好过去看看有没有可以搭把手的。去的时候云彩不在家,跟小姐妹出门去采买。结婚还早,房间还没布置起来,不过添置了些新家具,镜子上提前把喜字贴了。胖子坐在客厅里写请帖,左右各一摞,一边是写好的,一边是没写的。宾客其实不多,但他写的慢,横平竖直,无比认真,当年考试抄小炒那会儿都比不上现在认真。吴邪在旁边看了会儿,认为他态度优良,但字写的实在不咋地。献宝似的把要去上厕所的张起灵拉过来:“要么让他给你写,他字写的好看。”

张起灵说:“跟我哥学的。”

胖子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表现出对互相吹捧的兄弟组的鄙视:“好看顶什么用?这得亲自写才能证明诚意。”

吴邪多年前就听过他在感情方面的金玉良言,承认他在这种事上比自己看的明白。那时候心里没感情,听也就听了,现在不一样。吴邪看了一下,确定张起灵已经去了卫生间,才沉吟道:“好看……起码宾客看了觉得你这个婚礼挺用心?”

胖子忙里偷闲送了他一个鄙视的白眼:“好看就是用心?肤浅!形式主义!”

吴邪捏着一张请帖翻翻合合的:“那要是外人说闲话呢?”

胖子这次连抬头都懒得抬了:“胖爷过日子又不是为外人过的,管他们呢。”

吴邪不吭声了,这个道理他不是没想过,但从别人口中听来总有种被鼓励的感觉,尤其是这人还是自己的好朋友,心里多少是觉得被人支持的。然而胖子抬起头狐疑的看他:“小天真,你这是春心萌动了?”他心里还是慌乱了一下,掩饰般替胖子理好请帖:“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就是看你头婚没经验,多关心几句而已。”

胖子手忙嘴也不闲,还能顺带挤兑吴邪一把:“说的跟你多有经验似的,你谈过恋爱么?到现在还是处男吧?”

得亏他低着头,没看见吴邪欲言又止的表情。两个问题的答案都跟胖子想的不一样,奈何吴邪一个都不便答,这时候张起灵从卫生间出来了,他拿过沙发上的两套伴郎服,朝吴邪挥挥手,招呼他去书房换衣服,吴邪只得跟他走了。


书房里书没有多少,儿童玩具倒是管够,而且有男有女。不过将来生的是个小子还是闺女,都不至于薄待。吴邪小时候家里条件虽然不错,但跟现在的孩子不能比,他看了一圈,感觉见过的都少,不禁发出充满了中年人羡慕嫉妒恨的感慨:“现在的小孩真幸福。”

张起灵把手里的衣服递了一套给吴邪,短袖衬衫和西装长裤。胖子在六月底办事,那时候天已经热了,穿不了全套西装,不过衬衫和长裤的剪裁都很好,看得出是精挑细选的。屋里没有衣架子,吴邪就把换下来的衣服搭在旁边的木马摇摇车上:“我以前也有个这个,你小时候玩过么?”张起灵毫无感情地看了一眼,摇摇头。吴邪穿好了西装裤,尺寸大小正合适,胖子这发小没白当:“你们那什么福利院,待遇这么差?”

这不过是一句随意的吐槽,张起灵却认认真真给了答案。吴邪听着这个的名字觉得耳熟,就问了句:“你们那是不是有个种了棵大榕树的后院?”

张起灵的动作顿了顿:“是。”

吴邪当即震惊了:“卧槽,我小学五年级还是六年级去那献过爱心,当时你……”

“当时我只有一两岁。”张起灵接过他的话,而后默了一默:“如果你当时知道谁是我,带不带我走?”

吴邪认真的思考了一番,给出了个诚实的答案:“不好说。”像他那个年纪的小孩都皮得很,跟小伙伴瞎跑瞎玩一天可以,在家带孩子谁带住?不过即使带不住,看着张起灵,他也没法把话说死:“不过要早知道有今天,那我就早点把你领回来。”

张起灵已经穿好了衣服,玉树临风地往他面前一站:“我已经在你面前,你还走不走?”

吴邪一愕,莫名其妙道:“我往哪走?”

张起灵平静地说:“你之前说下半年会去外地。”

“那个事啊…”吴邪避开了他目光和问题,匆匆扣着衬衫扣子,没留神还扣错一个,导致扣到最后少了个扣眼,捏着那枚没有安身之处的扣子,他有点郁闷。张起灵又开口了:“我听见了你跟胖子的话,你问他那些问题,是不是代表你想留下来?”


吴邪把扣子解开,从下往上,一个个地扣了,动作有条不紊,心里却没这么思绪清明。今天早上在学校撞见同学家长,对方那明显的疏离姿态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冷静下来之后,他又生出一种奇异的窃喜感。原来别人发现他们的秘密后是这个反应——冷眼以待,保持距离,而已。

陌生人的忽视罢了,谁在意?之前对社会出柜的担忧只存在于吴邪的脑海中,如果落实到生活里只是这样的话,那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必要走。不过真的只是这样么?这种感觉就像是天气预报里说明天雨夹雪还有冰雹,出门一看居然只是天有点小阴而已。惊喜之余又会心生不安,毕竟风雪不可怕,将至而不知何时至的风雪才可怕。

吴邪给出了他第二个诚实的答案:“我不知道。”

最后几个扣子是张起灵给他扣上的。扣到最上面后,张起灵拉住领口,把人带进自己怀里:“别走。”

早晨那一点疏离的漠视在这样实实在在的拥抱与温暖里变得不值一提,吴邪没回答,但确实感觉到先前强硬的心有了一丝软化的迹象,他想:要不,我就不走了?只要小胖子父子不说,以后我们瞒好点……

张起灵适时亲了亲他的耳尖子:“哥,别走。”

吴邪终究还是心理有负担,到了最后,也只给了他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唔。”


两个人穿戴整齐的出来了,得到胖子的迭声称赞。这个称赞大半是给张起灵的,因为工作需要,吴邪穿正装的形象他见过很多次,比这还正式的也有,但张起灵这个打扮还是头一次见,别说胖子,连吴邪都多看了几眼。

都说小时候好看的人,长大了会残,张起灵显然是个特例。吴邪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他让张起灵先进去把衣服换下来,趁着这空档,他拉过胖子,问:“咱们小学去的那个福利院你记得么?”

胖子写累了,放下笔喝了口茶,顺带回忆过去:“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记不太清了。”

“当时班主任让你拍点照片回去贴到学校宣传栏上,那些照片你后来放哪儿了?”

胖子想了一下:“好像还在家,哪个老相册里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吴邪朝张起灵的方向一抬下巴:“他小时候住的就是那个福利院。”

胖子当场震惊了:“我操没什么巧吧?”他说着就有点坐不住,要去翻相册,吴邪连忙按住他:“这个不着急,你回头再找,找到了偷偷给我,我给他个惊喜。”

胖子眯眼看了看他,都说小眼聚光,这孙子随便一扫,都有种探照灯般的威力,有一瞬间,吴邪怀疑他知道了什么。看了这一眼过后,胖子坐下来继续写请柬,嘴里嘀咕着:“他都多大人了,还当小孩哄。”

吴邪这才放下心来,语调轻松地说:“你懂得个屁。”

张起灵换好了衣服,从书房里出来,吴邪给他腾了个座,进去换了自己的。他心情好,换完了衣服还花了十分钟帮胖子整理了下堆得到处都是的玩具。结果出去的时候发现胖子和张起灵一起止声看他,前者看了一眼迅速低头整理东西,后者倒是没有躲闪。乍一看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吴邪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张起灵就敢帮自己出柜,现在撇和捺都齐了,指不定他能说出什么。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里:“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胖子接的倒快:“哦,刚才云彩来电话了,说买东西买多了,让我去接一下。”

张起灵站起来:“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两个人一搭一唱的,愣是没给吴邪一点发挥的余地。本来他还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能帮上忙,现在胖子要去接云彩,他也没了用武之地,只好跟着张起灵回家了。背着人,吴邪不用顾忌什么,问他:“你俩聊什么了?”

“没什么。”张起灵也是那句话:“他问你是不是还喜欢男人。”

吴邪一听就觉得头疼:“那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是,你跟你喜欢的人已经在一起。”

吴邪联想到他过年时的惊人之语,颇觉得这事儿挺玄幻,只听过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掩盖,没听过谎言说着说着……还成真了。这跟自己受到的教育大相径庭,他现在都快要怀疑人生了。

抱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吴邪问:“他没问你是谁?”

“我没说。”

吴邪这才放下心。他倚着窗户看向窗外,街景随着车子的行驶接连后退,时间流动不息,未来似乎被拉的漫长,他知道终有要为之停留的时间和地方,但总觉得不该是现在。


张起灵在旁边又开口了:“哥,这几个月我有事,7月份再去学车。”

吴邪回过神来:“什么事?要忙两三个月?”

“打工。”

“你要买什么?直接跟我说。要上大学了也该给你买点东西。”

张起灵摇摇头:“没什么。我想先打工,七月份再去驾考,两个月来得及。”

这方面吴邪不大管他,单纯就是好奇怎么去胖子家试了下衣服,还试出了第二计划。问也问不出来,只好随他去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去了趟超市,因为不过一晚上的时间,张起灵就告诉吴邪,他已经找好工作了。星期一去上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中午不回来,一个月休息四天。先前说好的由他来买菜的计划只能作废,为免未来一周没饭吃,他们只得进行了紧急采买。


之后的日子跟张起灵上学时差不多,小孩不到七点出门,华灯初上才回家,他们俩谁回来早谁做饭,大部分时间都是一起做。一起窝在厨房的时候,这顿饭做的总是特别久。晚上不再吃面,面不禁煮。

日子和以前一样过,要做的事情却比以前多,但两个人都没感觉累。张起灵年轻,正是不怕累的时候,难得吴邪居然也在日复一日的索取里,日渐习惯下来。

那天答应张起灵的话并非是敷衍。平静的生活安抚了吴邪心里的焦躁,让他暂且忘记了可能会到来的风雪。没有外界的压力,他们可以做最亲密无间的人。习惯了的吴邪,抛开先前那点抗拒心思,开始实事求是的审视这段感情,审视到了最后,他觉得十分满足。未来怎么样他不知道,但起码此刻,吴邪打心眼里觉得,再也不会有比张起灵更好的选择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如果不是那个电话,大概吴邪真的会在平静里忘记自己的初衷,觉得就这样在一起也没什么。


电话是张起灵的班主任打来的。那会儿差不多是张起灵拿了保送通知的第十天。工作日,吴邪正上着班,接到电话时他还以为老头是通过他事情妥了呢。老头平常是健谈爽朗的气派,电话里居然客气到了拘谨的地步,他告诉吴邪,保送名单那边出了问题,张起灵可能要丧失保送资格。

吴邪的学生时代虽然很久远了,但保送这回事他还是清楚的。先年级组评选后校委审核,层层递进,最后递到校长那里核批,过程要持续一个多月,选出来的人选不是犯了重大过失问题,不会丧失保送资格。

吴邪对着电话干笑了几声:“赵老师,您别拿我开涮了。”那边没吭声,吴邪干笑也笑不出来了:“您是说真的?”

老头说:“真的。”

吴邪看了看周围,疾步走出办公室,站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复而开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么?”

“这是年级组和校委的决定,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你抽个空来一趟,把之前填的资料拿回去,小张那边,现在也没有新课,不然就在家复习吧,拿准考证的时候我再通知你。你放心,他的成绩肯定自己考也没问题。”

吴邪苦笑了一声:“赵老师,您就告诉我实情吧,不然我弟弟回来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这一次,那边也沉默了许久。吴邪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的等。那边终于开了口:“按说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哦,也算你们家的家务事了,我没有资格多嘴。”这句话一说,吴邪心里顿时沉了下来。

“这阵子学校风言风语多,校委本来不知道,正赶上市里来人采访。”老头点到为止地停下来了:“影响到学校的声誉,我也没办法,你明白吧?”


吴邪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挂掉电话后,他就联系了他在市电视台的一个朋友,托人家打听下情况。做完了这些,吴邪便收起了手机。楼梯间的门虚掩着,有人从门缝里看见他,对他挥挥手,吴邪回敬一个笑脸。办公室禁烟,常有老烟枪躲在这里过瘾,同事们见怪不怪。他摸摸口袋,没摸到烟盒,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吸过烟了。

只得出去问同事要了一根烟,可能太久没吸,第一口就被呛到了。他把烟夹在手上,越看这玩意越陌生。吴邪忽然想起来,刚开始抽烟是因为别人说这东西提神解乏,心里再烦也能吞吐没了,吹得跟江湖神药似的,抽多了以后发现也就那样。寂寞的时候,远不上身边有个实实在在的人来的有慰藉。

他把点燃的烟放在脚边,闭着眼靠在墙上,在袅袅烟云气里,想象着失去慰藉的日子。面无表情,心如刀绞。


电视台的朋友那边很快就给了回话。聊了将近半小时,吴邪总算搞清楚了前因后果。

这个采访优秀学生的稿子分为两部分,优秀学生自述,同学老师评价。考虑到备考学生们比较忙,就赶在周六下午放学的时候,先把他们的部分做了。这部分做起来很快,无外乎抓几个顺眼的同学,问问他们对要被采访的优秀学生代表的看法,回答不求多新颖,中规中矩点就行。开始被采访到的几个学生都说的好好的,偏偏快要结束的时候,遇到了个皮的——皮这个形容词是吴邪朋友的原话,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场闹剧的性质,一语概之为孩子气的瞎胡闹。

那天采访的录像,他朋友偷偷刻了张光盘,下午跑外勤时顺带送到吴邪公司。吴邪拿到手后就觉得等不了,匆匆做完手里的事,借着去工地看看的由头早退了。回到家还没到五点,随着天气转热,白天越来越长。吴邪嫌光亮的太碍眼,把客厅落地窗上两层窗帘都拉严实了,屋里顿时完成了从白天到夜晚的转变。他也不开灯,飞快打开了电视,把光盘塞进机器里。

画面还没有经过处理,保持了最初的状态。吴邪没有快进,抱膝坐在电视机前面,他要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说的。

最先被采访到的是个女生,可能是第一次面对镜头,看着有点紧张:“张班长学习好,做事负责,我们都挺喜欢他的。”女生说到这里迅速揉了下飞红的脸。镜头又转向另一个男生:“他平常不太爱说话,但人还是挺好的,有次我打球扭伤了腿,还是他送我去的校医院。”

大部分都是千篇一律的好话,但吴邪听不烦。他们口中的故事是自己不在时张起灵的生活,自己没问过,但不代表不好奇。

进度条快到最后时,被采访的是个小寸头,嬉皮笑脸的,看上去是家里宠坏了的那类孩子:“张起灵?你说那个同性恋?”围观的学生一下子哑然了,连摄像机似乎都抖了一下。小寸头看到自己的话制造出这样的效果十分满意。

采访者试图补救:“同学,愚人节已经过了哟……”

小寸头会错了意,以为他不信,忙说:“真的,我们都知道,他哥也是同性恋,他们俩是一对,早搞在一起了,有人亲眼看到的。”

周围窃窃私语起来,一张张小脸上挂着诸如兴奋、偷笑之类的情绪。

很多时候不懂事的恶意最可怕。无知是他们的保护伞,既无法苛责,又无从原谅,因为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


后面的话吴邪一个字也没听清,他木然的看着进度条走到了最后。

播放完后电视画面便静止了。他缓慢地蜷缩起腿,把头埋进膝盖。大概是地板的凉意透了上来,吴邪觉得有点冷。

这种感觉跟刚挑破那会的冷战很像。那时他态度强硬,心却一直未定。现在想想,感情摇摆其实就是已经动心的了表现。脑子想不清楚,心已经知道了最终的答案,所以即便痛苦,也痛苦的有限。现在不一样。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开门声惊醒了他。他迅速用遥控器关上了电视,光盘来不及取,只好暂且不拿。他坐的太久,腿早就麻的没知觉了,站起来时一个踉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张起灵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哥这个“给跪”的姿势,吓了一跳,两下蹬掉了鞋,就冲了过来:“哥!”

“我没事我没事,我就是腿麻了……哎哎!”吴邪扶着地要起来,被张起灵直接拦腰抱起,小孩转了个圈,直接把他送到沙发上。

牛仔裤被卷高,青壮年朋友的磕磕碰碰跟满地乱爬的儿童不能比,就这么一下子,已经磕出两块淤青。

张起灵拿来云南白药就是一通喷,吴邪在旁边说:“就是不小心磕了下,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张起灵不理他,喷了药也不许他乱动:“晚上想吃什么?”

“昨天邻居送了几个粽子和咸鸭蛋,吃那个吧。”

“嗯。”

鸭蛋洗干净,跟粽子一起放进锅里煮上就完事儿。张起灵放好了,又回来看他:“还疼不疼?”

趁他去厨房忙的时候吴邪偷偷藏起了那张光盘,此刻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视,随意换着台:“就是磕了下,我又不是纸糊的。”张起灵“嗯”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厨房,听声音像是在做汤。吴邪看了看他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他按了按伤处,不疼,眼睛看得见的地方都不疼。


晚饭没什么花样,做的很快。除了粽子和咸鸭蛋外,一人还有一碗开口汤。粽子是邻居自家包的肉粽,肉特别多。他们先火速吃完一个粽子,张起灵又去把放在凉白开里散热的鸭蛋拿过来。青皮的鸭蛋,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吴邪小时候那会儿,小伙伴们吃鸭蛋之前会先碰着玩,看看谁的鸭蛋最硬。他想张起灵小时候肯定没这个体验,他们那里不抢就不错了,于是他挑了一个拿在手里:“碰一个?”

张起灵咽了一口汤,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吴邪比划了个手势给他解释。张起灵筷子都没放,随口拿了一个攥在手里,也不动,就是在捧个场。吴邪冷不丁撞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自己手上的鸭蛋碎出了一个小坑。

吴邪笑了一下:“还是你那个好。”

张起灵把他那个完好无损的塞了过去,又把吴邪的那个从他掌心里抠出来:“你吃这个。”

吴邪笑笑,也没拒绝。


天光之下26(小瓶大邪)

26


说话间这辆车已经跑没影了,吴邪再想让张起灵仔细看看都不能够。郁闷之余他又想,看来人真是不能干亏心事,不然路遇良民都觉得是个便衣。这种想法伴随了吴邪一路,导致他整个人都有点郁郁寡欢。回家时天色将晚,本来天气热了以后,到这个点小区里多的是出来散步的老人和小孩,不过今天下雨,倒没人冒雨健身,这让吴邪松了一口气。

由于雨下的突然,他们没带伞,不过已经到了家门口,跑过去也没什么。下了车吴邪还没说话,张起灵就从另一边绕过来,一手抱住两个柚子,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拉住了他就往雨里冲。没了屋顶一片瓦周围四面墙的掩护,吴邪跟张起灵走在天光之下时,总是觉得十分紧张,然而被他拉着一路狂奔时,他又觉得有点刺激。

雨又急又凉,淋在身上并不舒服,跟抽打过来的鞭子似的,跑快跑慢都跑不过鞭挞的速度,无所依傍之时,身边始终有个人攥着自己不放手——像是在忍受世界恶意之时,又被世界保护着。

这种快乐在进了单元楼,遇到下楼买东西的邻居时戛然而止,吴邪唰的一下抽了手,面色如常的跟邻居打招呼。张起灵没吭声,摸出钥匙,先他一步开了门。

吴邪怀疑这小孩有点不高兴,不过看脸色也没看出来。到家之后他擦干净头发就去厨房做饭了。吴邪顶着块大毛巾在客厅坐了会儿,胡乱擦了几下,也跟到厨房里:“晚上吃什么?”

“泡面,家里没菜了。”

吴邪“嗯”了一声,他不挑食,吃什么都无所谓。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两根火腿肠,张起灵盯着水,他就在旁边给火腿肠切片。其实这道工序以前都是省略的,直接囫囵下锅,一人一根。不过眼下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客厅里,只好没事找事做。

面饼和料包下了锅差不多一分钟,吴邪一手一个鸡蛋,磕在锅边,一起打进去了。张起灵站的靠后些,伸长了手,把被他切出一小碗的火腿肠往锅里倒。吴邪用锅铲轻轻搅拌了一下,回头道:“去拿碗,再等几分钟就能吃了。”

张起灵冷不丁地亲了上来,厨房的窗户是开着的,虽说对面没有并排的高楼,但吴邪攥着锅铲,还是恨不得给他一下子。张起灵双手搂着他的腰,丝毫不防备他哥挥起来的手,锅铲拍了两下空气,最后还是被丢在一旁,发出气愤般的“咣当”一声。

吴邪落于人手,试图垂死挣扎:“面要坨了。”

张起灵抽空挤了两个字出来:“没事。”

吴邪被他吻得简直透不过气,身子略略后倾,伸手,“啪”的一声把窗户给关了——这下安心多了。


可能是这举动误导了张起灵,这小子搂着他的手不怀好意地伸进他衣服里,吴邪心里大叫不好,这小狼崽子吃一口不过瘾,他是要吃全套。当即挣扎起来,岂料张起灵在这方面进步的一日千里,才发生关系没多久,已经熟练解皮带脱衣服这一套了,吴邪都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下面一凉,他低头一看,好家伙,连内裤都被这小狼崽子扒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吴邪被张起灵反按在灶台子时,心情很绝望,怪不得说君子远庖厨,厨房这地方,确实挺危险的。他顺手关了液化气灶,想着锅里煮好的面又觉得很心痛,想要骂他,一张嘴,呻吟先出来了,这让接下来的话说的毫无气场可言:“妈的,刚来那会儿碗底都要舔,长大了倒不知道滴滴皆辛苦了,回头这面坨成浆糊你都得给老子吃完。”


那锅面因为在锅里泡的时间太久,坨的不堪入口。鸡蛋倒还很坚挺,被挑出来,兄弟俩一人一个吃掉了,火腿肠丁碎的到处都是,吴邪对着那团浆糊看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把它们一起倒进马桶里。

他本来挺饿,生生被“耽搁”的饿过了饭点,也就不那么饿了。张起灵刚“吃”了一顿,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对着吴邪摆在眼前充作晚餐的两个柚子毫无怨言,切开之后,兄弟俩一人抱着一片,就着狗血电视剧吃开饭。

吴邪撕掉了外包的“棉絮”后咬了一口,感觉他拿的这片挺甜,就递给张起灵尝尝:“你真要报考古专业?”

张起灵吃的少,剥的多,剥好的柚子肉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的盘子里:“嗯。”

吴邪沉吟着:“这个专业挺辛苦的,你要真喜欢倒无所谓,要是为了我就算了。一辈子跟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打交道挺累的。”

张起灵手脚快,说话间就剥好了半盘子,拿过吴邪抱在手里未剥的半块,把一盘子柚子肉换了过去:“我喜欢。”

甘甜的汁水盈满了口腔,让吴邪说话时都带着一股果木特有的清甜气息:“真喜欢?”

“嗯。”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邪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一辈子毕竟是很遥远的事,眼下吴邪犯愁的是另一件事情:“回来的时候咱们旁边那辆车好像是你同学家的,他们应该看到了。”

张起灵还是下午那会儿一脸漠不关心的样子:“嗯?”

吴邪放下盘子,脸色和语气一起凝重起来:“咱们俩的事尽量别让外人看出来,影响不好。”

张起灵的目光从电视里转移到他身上,他看的太久,有那么一瞬间,吴邪觉得他是生气的,只听小孩说:“总要让人知道。”

吴邪苦笑了一下,抱着一种大家长死撑硬抗的心态,并不打算把这件事的利害摊开了跟他说。大约是心里太苦涩,他几乎扯不动嘴角:“算了,这事以后再说。反正这几天你注意点,高中就剩这点时间,也别节外生枝了。”他起身:“我有点累了,你看不看了?不看也睡觉吧。”

张起灵本身就对电视毫无兴趣,纯粹是想陪着他打发时间,因此吴邪一叫他就跟过去了。


可能是下雨人容易乏,奔波一天的倦意在躺在床上的那一瞬间爆发出来。吴邪感觉很累,身体累,心也累——或许是心太累了,赘的身体才跟着累的。但他睡不着,脑海里始终琢磨着下午的事,万一真叫他们看见了怎么办?他自问了许多遍,始终没有得到回答,到了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想,看见就看见吧。那家家长不像是嘴碎的人,应该不会乱说。各家自扫门前雪的年代,需要发挥力量见义勇为的时候都找不到人,谁会惦记他们家这点破事儿。

在一阵急雨声中,张起灵把他按在自己颈窝里,吴邪惴惴不安的心情得到一丝安慰,他睡了过去。


这个夜晚睡得不怎么好,梦里也在下雨,他周围站了很多人,面目模糊,都看不清长相,一个个撑着伞,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嘀咕着。吴邪没顾上听,因为张起灵不见了。他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倒是把周围人的谩骂带了出来。吴邪听在耳中不为所动,只是一味寻找——张起灵没了,他心里顾不上别的事。

这个梦做的断断续续的,可能到早上——张起灵拍着他的脸把他叫起来时才彻底结束。吴邪胸口闷得难受,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张起灵打量着他:“做噩梦了?”

吴邪揉揉太阳穴:“好像是,唔,记不清了。”他看了眼手表:“快六点了,赶紧起来吧。”


今天还得去趟学校,班主任那边的意思是志愿表填好了就赶紧送回去,这中间还有关卡,早弄完早省事。吴邪心想反正张起灵也不会改志愿了,昨天填好,索性今天就送过去,顺便让他收拾下课桌里没带走的书。往日张起灵上学书包都鼓鼓囊囊的,今天只背了个空书包,里面塞了志愿表和购物袋——周六吴邪不上班,他们打算从学校回来后去趟超市,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再不买菜中午连泡面都吃不上。

“买两天的就行。”张起灵拿了个中号购物袋:“以后我不用上课。”

吴邪拿钥匙,锁门:“这几个月不准备找点事做?”

倒不是指望他赚钱,都说饱暖思淫欲,张起灵这个年纪的小青年有的是精力,不在学习工作上发泄,就得在别的事上挥霍,吴邪怕他一闲下来,自己就要扛不住了。

张起灵说:“下周去看看。”

吴邪看他早有觉悟,大为宽慰:“也不用非要去打工,你小时候我没给你抓素质教育,现在要有什么感兴趣的,正好去学学。”

张起灵“嗯”了一声。


到学校门口时意外又遇到两个熟人:一起开家长会的小胖子和他爸爸。

小胖子爸爸快四十了才有这么个孩子,前途方便抓的紧,生活方面抓的松。后来吴邪听说小胖子长到18岁了,都没自己上过学。昨天才见过面,今天也不好装作不认识。吴邪对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对方也回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客套笑容。小胖子看到张起灵倒是想说什么,被他爸拉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吴邪瞧得真切,小胖子一脸尴尬,到底也不敢多说什么。

意思再明显不过,吴邪心里一沉,故作无事的跟张起灵说话。这时候他很庆幸张起灵拿到了保送名单——他不用上课,即便小胖子嘴不严惹出点风言风语,但当事人不在,也受不到伤害。等张起灵上了大学,同学们天南地北分道扬镳,谁也不会记得这点事——只要他们适可而止。


吴邪跟着张起灵去了年级组办公室,交完资料出来,还有十分钟才开始早自习。张起灵书桌里东西不多,十分钟绰绰有余。吴邪就在楼梯口等着。

差不多五分钟,张起灵就弄好了,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小胖子跟他一起。吴邪皱了皱眉,探身看了几眼,小胖子脸很红,现在还没到真正热的时候,脸红多半是因为紧张。没等吴邪想清楚要不要过去看看,张起灵就结束了跟他的对话。小胖子进了教室,张起灵朝自己走过来:“好了。”

吴邪忍了一路,直到坐进自家车里才发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张起灵一手拎着包子一手提了两份胡辣汤,都是在校门口买的。学校附近的食物就算是小吃味道都不错——学生们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味道不好的干不下去。胡辣汤人手一份,张起灵要了两个塑料袋,给吴邪分包子。“跟我道歉,说他爸早上不是故意的。”

吴邪拿着包子没下口,明知故问:“昨天那个是他们家吧?”

张起灵鼓着腮帮子应声应的含糊不清,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吃货。吴邪看他那样简直恨铁不成钢,化郁闷为食量,一口咬下半个包子,噎的直翻白眼。张起灵给他拍背顺气:“急什么。”

吴邪连喝了几口胡辣汤,热的满头是汗:“跟你说不明白,去超市吧。”

张起灵眼睛看着前方,语气淡然道:“我懂。”

吴邪愣怔了一下,就觉得身体一个后倒——是张起灵一脚踩死了油门,吴邪大惊失色,比起没影的出柜风波,违章驾驶才是眼前最大的困扰,他一巴掌拍到张起灵大腿上:“你慢点,这有斑马线!还有摄像头!”


【瓶邪】天光之下25(小瓶大邪,瓶邪only)


开家长会那天吴邪掐着点从公司出发,没成想路上遇到堵车,等他顶着一脑门汗冲进学校时,家长会都已经开始了——吴邪尴尬地站在门口,不出意外的收到了所有家长的注目礼,他满脸歉意:“抱歉,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距离上次见面没过多长时间,班主任老头儿精神抖擞,风采依旧,大大方方地冲吴邪招手:“没事没事,快进来吧。”不等他说话,负责协助的张起灵从教室后面走过来,他穿着上宽下肥毫无版型可言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但线条利落的手臂,可能是底子好,穿这么傻的衣服也不难看,浑身上下青春洋溢的。他先是低低叫了一声“哥”,才引导自己到他的位置上,举手投足得体有礼,既不过分亲切,又不过分疏离。

来之前吴邪做了一通心理建设,认为自己的担心基本上是多余,但心里总怕张起灵没控制好情绪漏了陷。现在看他这么淡定,总算是放心了。屁股还没沾到板凳,就听老头在上面又道:“这位就是我们张班长的哥哥,各位家长没事可以跟他讨论下教育问题。”

估摸之前老头已经对着他们夸过张起灵,于是已经收回去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吴邪身上来,吴邪心里叫苦不迭,然而还是双手交叠垫着下巴,竭力保持微笑。

每个家长面前都摆着一张成绩单,上面记录了学生这几次模拟考的成绩。那会儿高考在考前就要填志愿,自我评估不到位,成绩不差但被“撞”下来的也不少见。学校怕有成绩一般的孩子隐瞒模拟考试成绩,所以把家长们召集起来,告知他们孩子的具体情况,方便他们回去商量志愿怎么填。

吴邪翻了翻,上面的成绩跟张起灵汇报的一样,没有让他郁闷的空间。讲台上,老头指着黑板早早写好的资料给家长们介绍志愿填报的问题——笔画如刀,是张起灵的字,跟小时候如出一辙。字没变,人也没变。

古人常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吴邪有时候想想,觉得能变的大抵是因为一开始就不够坚定。他摸摸鼻子,忽然有点想看看张起灵,没别的事,就是想看看他。

张起灵坐在最后一排,等到家长会最后,班主任需要派发影印好的资料时才会出现。吴邪作为模范家长代表,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向后看,试了几次都没看见人,索性作罢了。


张起灵的成绩自然不用担心志愿问题,何况以他的情况,保送应该是十拿九稳。是件好事,但吴邪说不上来多高兴。离开学校太久,他早就忘了还有保送这回事。之前接的活差不多要到七月底才能完工——本来是他算好的张起灵高考完的时间。他们的工作是终生责任制,以后万一出事不会因为他现在跑路就免责,所以好歹他得全程跟进。面对可能会空出来的几个月,吴邪觉得有点愁人。

时至今日他想起他跟张起灵的关系都觉得很荒谬,这是最不可能的人,最不可能的事。荒谬之间,他又不由自主的觉出一点慰藉。当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很好的人全心全意爱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时,哪怕铁石心肠,也会在心里给这个人留有一丝柔软,何况吴邪面对张起灵时通常心软的不像话——他心里有一扇门,用来挡住无关紧要的外界。张起灵也在其中,留在里面瞎胡闹随他,要推门走出去也随他。反正不管他怎么样,门后的景致都没别人的份。

关系挑破以后,吴邪再面对他,心软与日俱增,或许是因为餐桌上夹到碗里的一筷子肉,或许是因为一起洗澡时落在后颈的吻。有时候清晨醒过来,看着张起灵安静的睡容,就会想,其实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的。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有成为熊家长的潜质,家里孩子耍赖闹一闹,就什么都肯答应,等孩子心满意足了,对他笑笑,他就觉得答应的真值,毫无原则和底线。


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吴邪扭头看了看,张起灵的目光大概一直没离开过他。这么惊鸿一瞥,都能让他抓个正着——小孩面无表情,眼中的光悄无声息柔和起来。吴邪没忍住,就如知道这种纵容不对但无法制止的行为一样,对他笑了笑。

扭过头后他就开始郁闷,以前一个上学一个上班,真正相处的时间有限,要是保送成功,往后几个月张起灵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从早到晚的留给自己,到时候保不齐真要心软到舍不得走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下午,回过神来时,家长会差不多到了尾声。就听班主任老头拍着手边那一沓资料:“刚才这些我都打印好了,各位家长带回去,全家人看着商量。”他招了招手,张起灵和另一个同学立刻起身,一人抱了半摞,挨个派发到各位家长手里。吴邪这才注意到教室的另一边还有一位同学,他举止有点畏缩,不过胖乎乎的,倒是很可爱。

资料派发完后,老头又说:“各位有没有什么要问的?”家长们憋了一下午,正愁没有说话的机会,这个话头一开,教室里登时热闹了。老头一看不好,连忙补充:“举手发言,举手发言。”

举手发言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散会时已经四点多了。吴邪和另一个同学的家长被留了下来。那位家长做的端端正正的,衣领袖口,男人最难注意到的地方都整理的没有一丝褶皱,不知道是天生显老还是真有年纪,看着得有五十出头,这个年纪在家长里都算大的了,一般生孩子很晚的不是特别溺爱就是特别严格。吴邪看到小胖子有点拘束的坐到他爸爸旁边,中间还隔了一个板凳的距离,心说估摸是后者。

张起灵坐过来,伸到桌洞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泡好的菊花枸杞茶,搁了好几个小时,温度倒是刚刚好。吴邪的确有点渴了,他喝了一口,才想起来张起灵也跟他一样干坐了半天,于是就把杯子递过去,问他要不要喝,张起灵没动,就着他的手直接喝了一口。吴邪差点摔了杯子,他下意识去看旁边,那对父子正在跟手头的资料较劲,压根没往他这边看,他这才放下心来。张起灵一脸淡然,好像刚才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吴邪却不敢再招惹他,一味低头喝水。

班主任老头回办公室拿了点资料,这会儿去而复返。他一边发着资料一边说:“咱们班今年有两个保送名额,年级组开了会,决定把这两个名额给你们,今年的保送学校是Z大,本地的高校,情况大家都知道,我也不用多说了,两位家长看一下,如果愿意的话,回家之后选好专业,把表填好送回来就行了。”


Z大是好学校,不过小城市里的好大学,到底不如京沪机会多,其实以张起灵的成绩,自己考的话八成能上更好的学校,但眼下这小子视前途如粪土,绝对不会离开。

这时候就听旁边的家长说:“谢谢老师和学校的肯定,不过我们家孩子不打算上本地的学校,这个名额还是给别人吧。”他把表格往前推了推,顺带扶了下眼镜,严肃出了教科版书的气势。小胖子扁着嘴,约莫是不太高兴,但没胆子正面反抗,只能缩在旁边不发一语。

老头在学校多年,这种情况也遇到过,人往高处走,这没什么。他应了一声,客客气气地将表格收回来,转而看向吴邪:“那你们家的意思?”

吴邪看向张起灵:“你自己决定。”之前的新年愿望提前实现了,张起灵的决定自然不言而喻,吴邪听在耳里,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散会后两家家长一起出校门。一路无话,吴一穷要还活着,跟小胖子的爸爸差不多大,虽然都是家长,但他们明显不是一辈人,确实没有好聊的。本来吴邪想开完家长会再回公司一趟,不过

出来时天下了小雨,张起灵没带伞,就算他现在不用高考了,吴邪也不可能让他淋雨回去,索性借机偷个懒。

虽然拿到了保送名额,但这哥俩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平静。一路上甚至没有就这个学生时代的“重大胜利”做交流。张起灵一向宠辱不惊,吴邪则是躲着他,因为感觉这小孩儿抓住一切机会跟自己亲近,亲近完了还一脸淡漠,搞得自己都没有发作的由头。

这一路的沉默在高峰路口的红灯前被打破,这个红灯特别长,足有185秒,吴邪没抢成黄灯,只能熄了火慢慢等倒计时。除了短暂的中二时期,他一直没走过冷酷路线,面对这种长达三分钟的无所事事,他寻思着再不说点什么就显得刻意了,把弄着手刹,也不看张起灵:“想好选什么专业了么?”

他也就随口一问,倒没指望小孩现在就想好。没成想话一出口,那边便不假思索道:“考古。”

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的都是计算机科学,电子工程之类的专业,就业率高工作待遇好,再不济学个物理生物也不错,分班的时候张起灵根据兴趣选了理科班,选专业居然选了个纯文科专业。吴邪理解不能,于是不耻下问:“怎么选这个专业?”

张起灵朴实无华地说:“以后可以在西湖边开个古董店。”


吴邪立刻想到了七年前的事。平心而论,他倒真想做个开张一次管饱三年的古董铺子老板,不过身为高级农民工,他专业压根不对口,这句话只能是个戏言。现在张起灵朝他的理想靠拢过来,顺便把养老升级了一番,变为相伴终老,倒是让浮光幻影的戏言有了一点实现的可能。

考古专业毕业后不好找工作,即便进了研究所,如果遇到难得一见的大墓,估计能搭一辈子进去,基本上是个夕阳专业,没什么前途。不过如果他真喜欢,吴邪倒也无所谓。问题是现在自己不清楚张起灵选这个专业到底有多少为了自己的成分在。

得抢救一下。吴邪心想,然而没等他开口,张起灵忽然欺身靠近,鼻尖顺着他的脖子一路滑到胸口,吴邪一个激灵:“你……”

“你”字才一出口,就见张起灵轻声道:“喷了香水?”

吴邪气急败坏地把人推开:“我怎么会用那种东西。”

张起灵回味似的吸了吸鼻子:“有点香。”

车里没放车载香水,按说不该有香味,然而吴邪顺着他的话嗅了嗅,发觉还真有点香。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指了指后面的车座下:“我今天出来时看到街边有卖柚子的,还挺新鲜,就买了两个。”

买完柚子他接了个电话,顺手跟抱西瓜似的把两个柚子抱在怀里,上车后就放后面了。柚子在车里闷了两个多小时,香气再弱也能焖出来一点。当然,吴邪绝对不相信自己身上那点味道还能在。小孩大抵内心不安,找着机会就想宣誓所有权。他有点无奈:“你老实坐好,一会儿就到家了。”

张起灵身体微侧,倒也没有下一步的举动,但是视线没离开过。吴邪看他这样觉得有点好笑,他看了看红灯,还有十几秒,一勾手,把张起灵勾过来,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在他唇边碰了碰:“老实坐好,有什么回家说。”

在他即将抽手的时候,张起灵拉住他,亲了一下他的指尖。这一下之后,才乖乖坐好。吴邪心里的那点笑意浮到脸上,他拉下手刹点了火,出于司机的自觉,开车前他往周围看了看,正看到旁边车道上的一辆车缓缓摇上了车窗,根据头发的角度,在他们关车窗时,头分明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

绿灯一亮,这辆车就飞驰出去,吴邪动作晚了几秒,后面的喇叭就响个不停,他飞速挂好档,一松离合,离开这个路口。前面那辆车跑的飞快,在它即将没影前,吴邪终于忍不住问:“唉,你看看前面那车,是今天跟你一起留下的那个同学家的么?”

张起灵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