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啾啾

表情包微博自取,id同名

人间不渡(全文完)

大雪已下了一日,门外行人寥寥,在风雪的尽头处,药童看见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氅,低头阔步,不见真容。唯见怀中毛茸茸的一团,像是掬了一捧世间最洁白的雪在掌心中。

男人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门,药庐温暖,他怀里那团东西颤了颤,他见了,抬手一掩门,便将满天风雪关到了外面。药童生平见人不知几许,一眼便知他不凡,连招呼也忘了打,只顾一味偷瞄他。见他抬了头,当下不敢再看。

男人从袖袋中掏出一张折得平平整整的药方,纸上晕了一点墨,大抵是刚写完便匆匆赶来。

药童双手接下,但见那男人怀中的东西冷不丁一动,药童定睛看了,便笑:“原来是只猫呀。”伸手欲抚,却被男人挡住了:“他怕生。”

药童讪讪地收回手。那猫想来先前在睡,听见那男人说话便醒了来,只从大氅下冒出头,蔫蔫地看了周遭几眼,那男人在他身上抚了抚,低头轻声说了句什么,那猫便又蜷进他怀中。那男人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药童不禁有些惊讶,他见那人指侧有一点常年习武磨出来的硬茧,背后包着古刀的油布上似乎还氤了陈年的血,深浅斑驳不一,不知多少故事浸在里面,看一眼便叫人觉得心里冰冷冷沉甸甸的。听闻猫性机敏,也不知怎么能在他怀里睡得这么香甜。

男人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展袖一掩,抬头道:“劳驾。”

药童忙不迭地去看那张纸,片刻后即明了,笑着才要问上一问,可那男人目光冷冷清清,没有半点愿意交谈的意思。药童又想,这怕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不敢多言,提起小秤便将药抓了来。

男人又道:“再取怀梦草两株。”

赤色的蒲草被包裹在芦苇纸里,用纸绳绑了,连同药包一并送到男人手中。

男人接过时在桌上抛下一块银馃子,药童才一低头,便已不见他的身影。男人来得安静,走得更安静。待药童冲出门,只见到两道踏碎了白雪的足迹,一路逶迤,往无尽的雪幕中去。


雪愈发地大,连绵成了雪雾,这样的天气,水边一个人也没有,周遭安静得似闻雪落声。张起灵拨了拨怀中的猫,那猫作势要咬他的手指,含进口中后,却只舔了舔。张起灵揉了揉他的脑袋,取下身后古刀,捏了一道口诀,化作流光,飞入停在江心的小船中。这里早摆下十几个火龙阵,从早到晚一刻不断燃着火,烘烤得暖如春日。他一落地,吴邪就跳了下来,但见白光一闪,他已化出人形。才过数月,吴邪就瘦了一圈,眼下一团青黑,像是许久没有睡好过。其实早在吴邪睡梦中会不自觉微笑时就该发现,只是那笑容太干净太好看,叫人见了恨不能用符用咒将这笑锁到他身上,十年百年也看不够。吴邪自然不知,但醒后也比平常高兴几分,时常看着张起灵的背影偷笑,每每被察觉,就背过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有时从半夜醒来,便支着胳膊偷偷看枕边人,被张起灵囫囵卷进怀里还要闹一闹,像是有天大的乐事,藏不住掖不住,要叫所有人都知道。

那时节秋雨连绵,他们赁了小舟,沿江而下,本欲往江南去,只因天公不作美,一时走不得,便住到了岸旁一酒肆中。酒肆外有一座悬了无数明灯的石桥,黄油纸皮糊的灯罩,连天阴雨也浇不熄。昼有日夜有烛,从早到晚皆是通明的景致。

吴邪从未离开过生养他的那座山,自然是看不够的。他看窗外景,张起灵便看景中人,一壶清茶从早饮到晚,居然还能品出一点清气。他不禁想起幼年修行的仙山之中,那座临崖石壁。石壁上刻满仙人像,任凭风霜寒暑天灾人祸,也不见仙人有半分动容,百年如此,千年亦如此。

师尊说,非得这样,才算是修成了。那时门中上下偷偷揶揄大师兄天生就有这根仙骨,早晚是要成仙得道的,张起灵自己也曾一度这样以为。以往他游历四方,再怎么好的美景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才知世上确实有能绊住人脚步的秋月江风。

这般心境一生,仙自然是修不成了,修不成便不修。只是江边落日辉煌,见得多了,张起灵偶尔也会生出几分怅然。但目光一转到吴邪身上,心神便定住了。他想,若一生心如磐石便是仙,现在已是修成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吴邪变得不一样了。白日脸上不见笑,夜里也睡不安稳,有一回张起灵半夜醒来,身边空空如也。吴邪赤足袒怀,独自趴在窗边发呆,张起灵从后面抱住他,直感到晨霜扑得他满身冰凉,连叫了两声,吴邪才回过头,勉强笑了笑,脸色却差得很,倦意似要生进骨中一般。

张起灵一怔:“怎么了?”

吴邪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化作妖身,跳入他怀中。自此便常以妖身示人。他整夜难眠,偶尔睡着,梦里也在瑟瑟发抖。张起灵几次三番问他,方才知道——那酿尽前尘事的酒后劲太足,醉里只记前尘三分事,模糊不明的七分,却在之后日日夜夜入梦来。


他写信回门中,师尊说,许是吴邪体内那颗佛骨的缘故,他以妖身得了那位高僧的累世功德,却不曾去拜谢,于佛不敬,自是难安。恰逢佛城城主传书一封,称近月来城中频现怪事,恳请仙长尊驾回城,为他们解难,遂带着吴邪往佛城前去。

他们车行出关,又乘舟至鄯善。听闻这是古楼兰迁居之地,只是千百年过去,已少有人再提起楼兰,唯见家家门前悬着一枚骆驼铃,乃是因初代鄯善王喜听铃音,长风一起,满城清响,与此城世上最后那位梦师的故事,一并流传下来。

张起灵今日抓的便是这位梦师留下的古方:夜色寂寂之时,取雪山水煎服,即可在梦中见心之所念,若再持怀梦草一株,便能与身边人魂梦相通。

是时小船中弥漫着药香,窄榻边放了两个空碗,吴邪躺在张起灵身边,许是药力生效,他觉出久违的倦意,眼皮沉得难以睁开,张起灵握着他的手道:“我在这。”吴邪心下一安,嗯声睡去。


寒山,孤月,天大雪。 

吴邪睁开眼时,四下寂静,如钩的银月从被他压断的枝叶间里透下一簇光,映在皑皑白雪上。他大半个身子都被掩埋在雪中,又叫朔风吹了半夜,已冻得没了知觉。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野狐,蹲在他染了血的衣袍边,犹犹豫豫地舔了几口,想来是滋味不错,又见他动也不动,便叼住他一截手腕,兽齿上下一阖,生生咬出个血洞来。

吴邪吃了这一痛,彻底清醒了,抽出腰间匕首对着那畜生就是一刀,他身体冷,动作也慢,刀锋过后,只斩断了一截衣袖。野狐天性狡猾,他一动就跳到了旁边,因舍不得这么一大块肉,故而鬼鬼祟祟并不肯走。黑暗中绿莹莹的光分外醒目,吴邪与它对视片刻,知道这畜生不敢明着来,便慢慢转过头。

他不敢闭眼,以肘撑地喘息了片刻,总算得以坐起来。仰头看了看,见他落下的断崖那里半点火光也无,想来还没人发现他失足落崖之事。这山崖偏僻险要,一向少有人来,要不是听人说起今日猎户们在此围攻伤人的狼王,他也不会偷偷过来看。家人不知他去了何处,寻也寻不得,眼下想要活下去,唯有靠自己。

吴邪勉强扶着树站起,双腿已是毫无知觉,一步迈出,脚下如坠大石。只得坐回去,解开鞋袜以雪摩擦手足,待到双手双脚被搓得通红,涌出针扎似的痛感时才收手。他拾起短刀,摇摇晃晃地寻找出路。

这里山高林深,吴邪只在少年时来过一次,如今全然记不清,只能凭着一点求生欲往前走。他走了一路,野狐便跟了一路,如是相伴走了半夜,吴邪终究支撑不住,倚在一棵树边休息。他看了看旁边,玩心一起,捏了团雪便去砸那畜生,心中还在庆幸,幸好来的是只狐。


也不知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这念头起了没多久,藏在暗处绿莹莹的光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吴邪正觉得奇怪,就听见一阵轻微的雪碎声。他抬起头,高坡之上不知何时多了只灰狼。这灰狼身长足有九尺,说是狼,身量却堪比一只大花豹,轻轻一踏,便踢飞一大团冻硬的冰。

这一眼受惊不小,吴邪当即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匕首。

只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嗥,十几只灰狼慢慢从它背后走出,头狼站得纹丝不动,高昂着头颅,长尾如刀般平翘着,杀意足可破风——想来便是猎户们要围攻的狼王了。吴邪虽然握着刀,心里却半点底气也无,冷汗冻在下颌,竟觉不出冷。

狼王一眼就看出他是强弩之末,大约不屑杀之,只见它头颅一晃,一只略小些的公狼便杀气腾腾地蹿了出来,极小心地往吴邪面前踱。吴邪攥刀的手骨节发白,弓起身,死死地看着眼前恶狼。他不露怯,恶狼亦不敢上前。片刻后,只听狼王低嘶了一声,似催促之意。吴邪被它那声引得偏了偏头,恶狼抓住机会,倏然一扑,一口利齿直往他喉间去,吴邪堪堪一偏头,肩上便被咬了个对穿,刹那间疼得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清了。恶狼近在咫尺,他不敢喘息,只管将双臂抵在狼牙前,拿着匕首乱捅乱刺。

也是他命不该绝,有一刀正刺入狼眼中,恶狼再怎么铜头铁尾,吃了这一下也是受不住的。吴邪被滚烫的狼血一淋,整个人忽然振奋起来,顾不上肩膀痛处,双手握住卡在狼眼里的匕首就是狠命一送,这一下深入骨中,拔之不出,恶狼高声惨叫,夹着尾巴便跑。

狼王见手下受伤,当即暴怒,仰头对月一嚎,如龙吟虎啸,近处枝头上的雪都被震落了。吴邪从未听过这样的吼叫,立时骇住了。他身上有伤,手中无刀,占尽了下风,狼王却是势在必得,直从四五丈的高坡上一跃而下,顷刻便奔到他眼前,吴邪被他的气势扑得倒退了几步,跌在地上时顾不得许多,只管胡乱团了雪去砸。

那雪团也不知砸在什么上面,登时碎成了粉末,纷纷扬扬地溅了过来,浇得人什么也看不清。想来是心里怕得紧,总觉得周围一时间冷了几分。耳边只闻重重的一声,像是什么落了地。待雪末散尽,吴邪便看见一人挡在自己身前。

那是个陌生的男人,此处无光,相貌瞧不分明,只见他身姿英挺,手中又持宝刀,寒风一灌,吹得他大氅翻飞,像足了画本子里的侠客。


周围狼嗥不断,先前扑过来的狼王已远在十几丈外,这一下不知摔得多狠,它后腿打颤半晌才站起来,怒视着那人,却也不敢再进一步。

吴邪捂着肩膀,身上衣服已被血浸得湿透,眼前阵阵发黑,勉强起身,旋即囫囵跌入雪中。朦胧间只感觉那男人疾步朝自己走来,展臂一托,便去查看自己肩颈的伤,吴邪犹记群狼环饲,胡乱抓住他的衣袖道:“狼在后面……”

那人捂着他的伤处,头也懒得回,随手一挥,兀的宝刀出鞘,倒插入身后的冻土之中,其力之大,震得整个林子都为之一颤,数十里内,枝头积雪全被震落,天地间只见白雾茫茫。他一挥大氅,将要落在吴邪身上的寒雪尽数挡下。

狼群最是敏锐,这一下过后无敢上前,僵持片刻,受伤了的狼王退了几步,它们也跟着悄然离开。吴邪心念一松,看向眼前人,有气无力道:“你是谁?”那人神色极其漠然,漫天风雪都被他衬出了暖意,听了这话也不应,只管将他扶了起来。

吴邪伤得虽重,脑子却不糊涂,这样的深山雪夜岂会有人迹?当即便挣着要躲。谁知那人好大的力气,吴邪闹了半刻也没挣脱一分,他再转头时,脸上只有无奈,扶着自己的手往上一移,正卡在后颈上,吴邪只觉得脑后一痛,便晕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多久,醒来时他躺在一间木屋之中,身上带血的衣物全被人剥了去,贴身盖着那男人的大氅,又蒙了一床带着霉气的厚被。这是林中猎户为避冬寒而建,今年雪大,无人在山中留宿,木屋便空了下来。吴邪起身时才发现肩上的伤已被包扎好,那人手法高明,伤处既不渗血也不太痛,只是喉咙干渴得厉害。念头才一起,就有人端了碗煮热的雪水过来。

吴邪接过碗才想起不对,心一慌,险倾了碗,被那人扶了手才捧得住。那人像是哑了一般,不言不语坐到一边。吴邪见他离得远远的,略定了心神,一口饮尽碗中水,舔了舔唇,尤是觉得不够,朝那边看了一眼,却不敢开口再讨,慢吞吞地将碗放到一边,又躺了回去。

夜中寒风如刀,虽有四面墙、一片瓦遮挡,但屋中没有火气,躺久了,便感到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吴邪蜷身睡了半夜,身上那点热气渐渐散尽,手足冻得没了知觉,后脑也一阵阵发凉,因身上还有些热意,衬得冷处更冷,滋味比先前躺在雪地里更为煎熬。朝旁边看了看,那人倚墙而坐,像是已经睡着了。吴邪将脸从被子里露出来,才要说话,就连打了几个喷嚏。那人转过头,视线正与他撞在一处,片刻后,起身而来。吴邪不知他的意思,赶忙闭了眼装睡。

那人走到床边,伸手在他额上摸了摸,掌心俱是暖意,吴邪忍不住,暗自贴了他的手,那人却是一触即收。不多时,只听见衣物宝刀落地之声,那人道:“往里去。”

吴邪原本眯着眼偷看,见他忽然脱去衣衫,惊得眼睛全睁了开,又听他声音低沉磁厚,比想象中好听百倍,一愣之下不及反应。那人见他不动,不耐烦地将被一掀,霎时寒风直灌,吴邪冷得连打了几个哆嗦。那人双手托着他往里一送,便侧躺下来。许是练武之人气血旺盛,吴邪原本想要抱怨几句,一贴上他,便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像靠着一个暖炉,先时只是手臂挨着,后来越靠越紧,闹到最后,那人转过身,将他团抱在怀里。

吴邪伤在肩头,被他一搂,顿时低嘶了一声。

那人道:“怎么了?”

吴邪到底有些怕他,低着头说:“你压到我伤口了。”

那人伸手在他肩上揉了揉,也不知是甚手法,原本还有三分疼,经他一碰就完全消失了。吴邪暗自动了动,竟如没受伤一般。只听那人低声道:“睡吧。”

即便知道此人来路不明,绝非善类,此刻心中也难免感激。吴邪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那人像是没听见,并不理睬,吴邪也不在意,嗅着他身上如寒雪一般的冷清气,沉沉睡了过去。


雪映天明,醒时天已大亮。吴邪这一夜睡得暖热,比在家时还要好上几分,懒洋洋地一转身,忽然发现身边已是空空如也。那人背对着他,身上的衣服已穿戴整齐,听见声音便回了头,这一眼绝称不上和善,吴邪瞧见了他的脸,又瞧见他的眼神,不知被哪个惊到了,愣在那里,有话也说不出。

那人倒不像有心吓他,一眼过后,提了刀便要走。吴邪“哎”了一声,见他不理,一只脚踏到地上,伸手就去拽刀鞘,他身上暖,大氅滑到腰间也觉不出冷,见那人转头看他,斟酌道:“这位小哥,可否告之姓名,家住何处,我日后也好来谢你。”

那人拽了两下,吴邪拉得紧,劲力再多一分就能把他整个拽倒,索性转过身。他气势太强,这样正面施压过来,换谁都要怕。吴邪松了手,把腿缩回被褥里。那人道:“你家人会来接你,你别乱跑。”

说完转身就走,开门之时动作滞了一滞,一句吴邪原本以为不会有的回答伴着风声而来:“张起灵。”


吴邪将他的名字在脑海中过了几遍,才想起他先前的嘱咐,那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好生奇怪,吴邪事后想想自己也是晕了头,竟是半点不疑。将那大氅往身上一盖,兀自躺在床上,心中不觉后怕,只是禁不住将昨晚之事想了一遍又一遍,待到倦意上涌,便蒙头睡了起来。雪天看不到太阳,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那人临走前倒是留了一盏灯,如今烛蜡将尽,吴邪正在发愁,却听见门外有什么在挠门,几声猫叫之后,便听到一个人朗声喊:“大侄子?”

吴邪心里大喜,应道:“三叔!三叔我在这!”披着大氅就去开门,外面也喜声道:“果然在这!”抬脚对门一踹,差点连吴邪一起踹翻了。

吴三省本以为隔了这么久,吴邪总要吃些苦头,一路赶得风风火火,拦路的荆丛都不知砍断多少,不成想他这大侄子这般好命,看起来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着人拿了衣服给他穿,自己坐在旁边骂人。吴邪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骂辞抛在脑后,口中叼着肉干,满不在乎地问他是怎么找到的。

吴三省往后一指:“哝,就是它引来的……咦,那猫呢?”在场诸人把头直摇,都说没看见,吴三省看了片刻,道:“昨夜家里来了只白猫,嘴里叼了你的腰带,扯着我的衣摆引我走,刚才进门时还在,这一会儿跑哪去了……”见吴邪愣神,不耐烦道:“赶紧穿上衣服,对了,你旧衣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吴邪没理他,披在身上的大氅一放,露出裹了绷带的肩头,吴三省神色顿紧:“哪儿受伤了?”

肩上半点不痛,吴邪犹豫了一下,解开绷带,原本血肉模糊的肩膀光滑一片,只微微发红,像是才痊愈不久。迟疑片刻,他含糊道:“我不知道,那血……不是我的。”

吴三省将他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遍,确实无伤,只当他是跌到什么野兽的尸体上了,也不如何在意,斥道:“这次是你小子走运,下次再敢乱跑,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吴邪闷闷地“哦”了一声,一肚子疑惑也不知该与谁说,见三叔的手下要帮他收拾那件大氅,急道:“那个是我的!”说着便往身上一裹。吴三省没留意过他的衣着打扮,只当是他心爱之物,催促道:“行了,穿好了就跟我回家,你二叔还在家等着,能走吧?”

吴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到了家自然是一通好训,骂完不算,又被吴二白勒令禁足一月。他这个二叔向来严厉,从里到外的滴水不漏,吴三省在旁边都不敢帮腔。等吴二白立完规矩,才亲自把吴邪提溜回房。吴邪今天格外老实,一句嘴没回,让禁足就禁足,让罚功课就罚功课,进了门才开口:“三叔,你知不知道有哪位猎户是住在林子里的?”

吴三省莫名道:“这种天气猎户也不会夜里上山,怎么?你昨天遇到人了?”

吴邪摇摇头,过了一会又问:“那什么人能孤身震慑群狼?还能揉揉伤口就把伤治好的?”

他今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吴三省只当他是吓傻了,现下还没醒过神,不可思议道:“这能是人么?山神精怪不过如此。”看吴邪脸色不对,想起那林子素来不缺怪力乱神之事,踌躇道:“大侄子,你是不是撞祟了?”吴邪慌忙摇头,捧了碗吃喝起来。吴三省看了他一会儿,到底不放心:“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就告诉三叔,我给你找个道士来收一收。”

吴邪压根没听进去,只管拿“累了”来敷衍他,待把人送走,才如释重负地放下碗。屋里烧了地龙,觉不出冷,吴邪见那件大氅还搁在床上,和衣躺到上面,只觉得柔软异常,贴身处俱是暖意,衣服尚且如此,忆起昨晚,人胜衣服更不知几许。

吴邪眼望帐顶喃喃道:“总不会是妖吧。

无人回应。


他少年心性,从前被禁足总变着法地想往外跑,这次却规矩得很,托小厮找了些书,应付完吴二白交代的功课,便抱了书来看。有一回吴三省来探望他,见他看得神,于是凑近瞄了几眼:“怎么看起县志了?”随手翻了翻旁边的,“杂记?”

吴邪冷不丁被他一吓,险掉了书,不满道:“三叔,你怎么来了?”

吴三省坐到桌边:“来看看你。”见他无甚精神,以为是闷久了,只管捡了一些趣事说给他听,旁的也就罢了,待说到“城中有个傻儿上山,竟拖了头死狼回来,长逾九尺,正是先前猎户们围攻的狼王”时,吴邪啊了一声:“他怎么抓到的!”

吴三省笑道:“那狼王生得如同大豹子一般,哪有人能单枪匹马抓住?找到时便是死的,身上半点外伤也没有,嘴角带血,许是生了病罢,没有刀斧印,倒是一张难得的好皮子。”吴邪一时间想起那晚张起灵挥刀威慑群狼的场面,不知怎么的,把这事跟他联系到了一起,又听吴三省道:“过几日你二叔要带人上山祭山神,你要是闷得慌就去看看吧,只一点,万不可再乱跑了。”

这一句正中了吴邪下怀,他当即应了下来。


这城临着高山,自古道路难行,城民靠山吃山,祭祀山神乃是头一桩大事。普通年下祭“五谷六畜美酒百坛”即可;可到了灾年,还需上活人祭。早几日,通往山神庙之路的雪便被扫尽,到了当天,日头一出,腕绑红带的脚夫们便抬着祭品,随击鼓唱歌的“山使”往庙中赶。这盛典一年才得一回,随行从众不下千人,皆是腰缠红带,神色虔诚。一路行来足有四十里,却无半点哗声,远远望去,如红霞连绵飘涌,好不壮观。这般场面吴邪从小跟着吴二白看了许多回,早看厌了,此刻只管站在队尾四下张望。待到了山神庙,趁人不备,悄悄钻进正殿后的小屋里。

山神庙到底是撒过活人血的,等闲人家不敢来祭拜,因而常年空落,唯有祭礼前才会派人来洒扫。眼下屋里倒还干净,吴邪怕人来查,一进门便躲入床下,鼓乐之声起起落落,他听得无聊,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醒来队伍已经散了,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掸掉身上的落灰,从荷包里拿出一枚果子,边吃边往正殿走。

白日里点的烛台大多还亮着,只因殿宇深深,照不分明。山神像建得高大,仙冠直顶到平棊,烛光堪堪只照到它怀中,眉眼全埋在阴影里。吴邪来的次数虽多,但站得这么近还是头一次,仰头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神像面目凶恶,威慑有余而神性不足,莫说是比张起灵了,就是普通善人也比不上,不禁有些失望。

正在这时,只听见院中一阵大笑,间杂兽声鸟啼,声音说不出的诡异,吴邪反应极快,嘴里叼着果子,一头钻到供桌下,待口中的果子咽到肚中,那人也进了大殿。吴邪在缝隙中看见一双奇大无比的脚,指尖带钩,脚踝往上毛丛丛的,总也不能是人,多半就是这庙中山神了。这可与他预料的大相径庭,困惑之至,连害怕也忘了,暗自道:“山神怎么是这副德行?”

笑声由远而近,转瞬便到了眼前,除却那一双大脚,还有些四趾、双蹄之物紧随其后,他们一股脑拥到供桌前,将桌面翻得乒乓作响,不少瓜果都滚到了地上。

只听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道:“大王,总也是这些,咱们都吃腻了,不然降他一场天灾罢,也好骗几个小娃娃来吃。”

那赤脚毛腿的怪物想来是这些人的头领,说起话来威势甚足:“你当我不想么?只是那对头盯得紧,有这些便不错了,省得招惹麻烦。”

又有个怪声的喽啰道:“那雪妖向来不问人间事,最近也不知怎的就转了性,前日里更是连狼妖妹妹的徒孙也杀了,虽说那狼王快要修出人身,但总归道行短浅,雪妖的刀还没沾过血腥呢,头一刀却是跟个不成气候的小畜生较劲。”

“听闻他天劫将至,想来是在给自己攒攒功德吧,那狼王吃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倘若真修出人身,少不得要去山下作乱,杀了它倒是大功一件。”

只听一个年老的声音道:“雪妖修行未满,功德却先攒齐了,只怕渡劫难过。”

然而这声音很快就被一阵艳羡压了下去:“咱们山上还从未出过仙人,那雪妖可是头一位,等他仙升后咱们去他旧府看看,也沾一沾这仙气。”

这话叫妖王大为不满,一掌拍上供桌,红布之下,桌面顿时裂开了几道缝:“那雪妖洞府冷如冰山地狱,有什么好看的?修仙得道,呸,更是一文不值!哪比得上占山为王来得痛快?咱们小小的一怒,山下那群凡人便要大大地一骇,只管拿童子美妇哄咱们高兴,还要吹锣打鼓,三叩九拜求咱们收下,岂不比做神仙快活!”

众妖哈哈大笑,一迭声地称赞妖王说得好,又议起等那雪妖仙升后作乐之事,兴起时狐尾长翎全露了出来,吴邪在桌下瞧得分明,心知这是掉进妖精窝了,大气也不敢喘,背心全是汗。

是时雪涌风疾,倒灌入殿中,妖精们自是不惧冷的,吴邪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生怕风吹起桌帘子,幸而那风只是轻飘飘掠过,他一口气还没松开来,只听一个小妖奇道:“咦,怎么有活人味儿?”

吴邪悄悄捂住口鼻。

有个长尾的雉鸡精掩面笑道:“你是想吃人肉了吧,不怕死的就只管下山去闹,有的是活人供你吃个饱。”

那妖精也不知是什么变的,犟得很,笃定道:“真的有活人味儿!”

吴邪听得身上一阵阵发冷,一口气憋在胸口,疼得有如针扎,也不敢吐出。缝隙下看见那妖王缓缓走了过来,停在供桌前便不动了。他心中才呼不好,那百余斤的檀木桌便碎成了粉末,劲力未至他身上,却压得头皮也麻。一只毛手抓住他的背心,将他高高举过头顶,大喜道:“当真有个活人!”

吴邪抽出匕首便朝他头顶刺去,一刀下去,像是捅在石头上一般。妖王也不生气,只当是挠痒痒,深深一嗅,笑道:“大是大了些,倒还是个童男子,好极!好极!”挥手一抛,将人丢给了小妖们:“这人自己送上门,怪不得我了!将酒拿上,随本大王回洞府!”

众妖喜不自胜,若不是妖王发了话,只怕当场便要将他抽皮剥骨,分个精光,吴邪急了,口中大叫:“小哥,小哥救命!”引得众妖发笑:“这傻小子叫谁呢?”将人仰面抬了,往深山里去。


一月过去,山中积雪更厚,行至深处已是人迹罕至。吴邪设法逃了两回,第二次被抓住时,被一只熊怪拍上腿弯,顿时疼得寸步难行。有耐不住性子的小妖,趁乱在他颈边咬了一口,如今伤处红肿不堪,血止也止不住。吴邪脸色煞白,只觉得伤处毒气顺着血管翻涌,烧得人头晕眼花。不知怎么的,那晚张起灵挡在他前面的场景冒了出来,心中的后悔惧怕顿时抛在脑后,只剩下一点丧气。

又行了一刻,天空中忽然飘起雪来,这雪来得突然,更挟了极冷的狂风,如苍龙翻涌,搅得天宇内煞白一片,五步开外已如雪雾,什么也瞧不见了。众妖们在山中多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事。顿时心中惶惶。先前咬了他一口的虎妖从地上团了一团雪,忙不迭地往嘴里送,要洗一洗齿缝间的血腥气。

离妖王最近的小妖道:“大王,莫不是咱们要吃人肉的事被那雪妖发现,现在他来找咱们晦气了?”

妖王也有疑虑,但不愿在手下面前跌了面子,摆手道:“他又不天天跟着咱们,哪里能立时就知道了?前些日子咱们吃那砍柴的樵夫时也没见他来,定是碰巧了,不必理睬,只叫小妖们快些赶路。”话虽如此说,但自己也忐忑得紧,旁的不说,便是这动荡宇内的本领,十个自己也是不如,扭头又道:“仔细那小子,别叫给冻死了。”

说来也怪,这狂风暴雪一起,小妖们个个瑟瑟发抖,吴邪却半点也不觉得冷,偶有几片化进脖颈间的伤口中,竟如一股暖流,说不出的舒服。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仰头喊道:“小哥,小哥是你么?”

妖王正是心中烦乱,反手扇到他头顶:“闭嘴,再吵本王现在便吃了你!”

吴邪被打得眼冒金星,耳鸣不止,牙齿正磕在舌头上,待缓过劲来,生生呕出一口血。


只听得一声惊雷炸起,暴雪骤停,道旁高逾百仞的古树上瞬时覆了一层白霜,寒气平地而生,绵延得极快,待到了众妖面前,竟连先前将落未落的雪一并冻住了。吴邪只感到行进顿止,背心冰凉,勉力翻身一看,发现托着他的小妖们竟悉数被封存在冰块之中,这冰厚得敲也敲不动,简直是一座冰棺,仔细看去,还能看见众妖们在里面高举手臂的样子。

吴邪心中一阵激荡,一时站不起,便半跪在冰面上四下寻找,口中喊道:“小哥!张起灵!你快出来!我看见你了!”

他喊得嗓子沙哑,跪着的冰面都被焐出一个小坑来,周围却是静悄悄的,连风也没来过一阵。吴邪心中恼怒,发狠般从冰面上一跃而下,先前被打伤的腿吃了这一冲,当即喀喀作响,膝盖以下几欲断裂,吴邪抱着伤腿低嘶了一声,抿紧了嘴,半句都不肯再喊了。

就在此时,头顶一阵纷扬落雪,他抬起头,与张起灵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四周树影幢幢,想来是倒下来的阴影蒙住了雪光,看不出这山有多深。行了总也有二三十里路,景色全无变化。吴邪腿伤虽已被治好,颈部毒血也被吸出,但这一天之中近百里地走下来,早已腰酸腿疼。偶尔跟张起灵说几句话,他又全然不理睬,吴邪不敢叫停,悄悄揉着眼睛,一不留神便撞到了他背上。对方还没说话,吴邪先吓得倒退了一步:“抱歉,我太累了,没看清路。”

张起灵回身看了他一眼,半蹲到地上,见吴邪一时不解,不耐烦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意思不言而喻。吴邪迟疑了片刻,趴了上去。

地上积雪盈尺,只是自己走已极费力,张起灵驼着个百余斤的人,却连呼吸也没重一分,步履如飞,不知比先前快了多少。吴邪回身望去,雪面之上竟连脚印也没有。心中早就答案,却还问了一句:“小哥,你真的是妖么?”

张起灵如同没听见一般。这一路行来,吴邪早已习惯了,自顾道:“我在山神庙都听见啦,他们说的雪妖就是你吧?没想到山神居然是群妖魔鬼怪,还好今天你在,不然我就惨了。早前我就觉得奇怪,这世上怎会有要吃人的山神?杂记里可都写了,从来谪仙入世,都只是羡人间情爱,求百年之好的。回去我得告诉我二叔,以后再遇到要献祭活人的山神,只管请了道士来,将它们一锅端下,打死了吃肉!”一时兴起,双手搂到他脖子上,又问,“小哥,你怎么知道我被妖精抓住的?”

张起灵听了这话,倒是开了口:“你又到庙里做什么?”

“找你”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他在家拿张起灵与杂记中的精怪们比了不下百回,总也不能将他与书中吃人掏心的妖物相提并论,想来想去,只有供人敬拜的山神倒还有些可能。只是既然知道他是妖,这话便不好再说。

吴邪道:“不做什么,就是闲得无聊,过来看热闹。”

张起灵却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只道:“以后别再来了。”

吴邪听了这话有些失落,半晌,闷声问:“因为你要飞升了?”

张起灵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半仙就在眼前,吴邪却一点也觉不出高兴,这一刻的想法倒与先前的妖王不谋而合:成仙有什么好?种种规矩套在身上,就好比关入牢狱前上了枷锁一般。想到日后张起灵会被人立神像,供在庙宇里,无数人三跪九拜,焚香祝祷,祈求仙君本人都没得到过的东西,他就一阵心灰意冷,连话也懒得说了。

片刻,只听张起灵又问:“腿还疼么?”

吴邪闷声道:“不疼了。”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是要我下来么?”

张起灵把人往上托了托,没理他。


又行了一阵,只见山腰间火光点点,间杂呼声,张起灵道:“你家人来找你了。”一时又加快了脚步,几起几落,将山中深涧、空中飞鸟都抛到了身后。待到火光渐近之处,才将吴邪放了下来,看了他一眼,似有别意。

吴邪追着他问:“我们以后还会见面么?”张起灵却是不答了,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朝山上走。吴邪追之不上,见他越走越快,急了,大叫道:“我还欠了你两次救命之恩!”

张起灵原本已经越过一道深涧,跳到对面嶙峋的巨石上,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好似仙人。听了这话,回身一望,似犹豫了一番,见吴邪晃身欲跳,便信手捏叶飞去,吴邪接过之时,叶上现出了几行小字:此山背阴之处有一处山崖,崖边植有古松,自崖边而下百丈,可见一冰洞。二月十七之后,你来洞中,要是见到一具焦黑枯骨,便将他葬在洞外,就算两清了。

吴邪攥着叶子大喊:“山洞我一定去,可我要想见你又该去找哪里找?”

张起灵摇摇头,轻轻一跳,转瞬便消失在寂静的山林之中。吴邪追了几步,生生被深涧拦住了去路,只听身后有人大喜道:“小三爷在这!快过来!找到小三爷了!”


这一趟回去,连吴三省都动了怒。请出的家法也不只拿来吓唬人了,吴邪心绪低落,结结实实挨了十几棍子,吭也没吭,转头便回房趴着。这一次不消别人禁足,他自己就不肯出来,先前抱着不放的那些书也全抛到一边。隔了几日吴三省来看他,见他还趴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便问他在做什么。吴邪懒懒道:“养屁股。”吴三省只当他是怪自己先前打狠了,连哄带训地说了他几句,出来后便交代下来,要好生照料,先前立的种种规矩到了这会儿也不再当真。

吴邪哪里是在养伤,不过是心里烦闷,熬日子般数到二月十六,总算松了口气,夜里趁人不备,他偷偷去了家中库房,旁的不要,只管将那碗口粗绳取了十几捆,心中暗忖,等明夜子时一过,便要去那山洞,张起灵既然开了这个口,那枯骨对他必是重要的。待自己埋骨之后等上一等,或许能把张起灵等来,心里连说辞都想好了——“你救了我两回,我只帮了你一件事,你得再让我帮你一次。”

他心满意足地睡到半夜,忽闻窗外电闪雷鸣。眼下春分将近,山脚的积雪都化了多半,白日里天高气暖,总也不是打雷的时候。吴邪光着脚跑到外面,许是天压得低,那几道雷鸣电闪好似近在眼前,且交叠而来,一声大过一声,没个要完的意思。这场面本就奇怪非常,细看之下,翻涌不止乌云后面更有灼灼红光,似有天火将落。狂风肆虐,吴邪看得心悸不止,掌心里全是冷汗。正逢家中仆人前来检查门窗,见到他愣在那里,大呼小叫地把人请回去了。

后半夜吴邪一刻也没合眼,只觉得这一日诡异至极,卯辰过去,连鸡也没叫一声,虽是白天,天地间却阴沉如夜。吴邪草草套了鞋袜去吃早饭,还没到饭厅,就看见吴二白与几个伙计疾步往外走,口中说着“这雷打得凶,叫人去山下守着,仔细闹出山火”。

一时间心明如镜,什么都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回到房里胡乱将那些麻绳背在身上,棉衣也不曾多加一件,便翻墙而出。街上萧索,家家关门闭户,像是怕这雷劈到自己头上。吴邪一路狂奔,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正是冬雪初融之际,山路难行,待他找到张起灵说的地方,已是灰头土脸,脸上手上全是伤,不知摔了多少次。

远远看见崖边那棵参天古树,吴邪心中大喜,忙奔了过去。这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生得遮天蔽日,将仅有的一点天光也拦住了。吴邪站在崖边往下一看,只见黑云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一块石头砸下去,半天才听见落地声。正在他犹豫之时,又是一道天雷落下,裹挟着流火,刺得人眼都睁不开,雷声过后,隐约嗅见烧灼之气,吴邪想起张起灵先前的嘱托,更是心急如焚。将麻绳逐个串联,连试也不试,一端绑在树上,一端绑在腰间,扒着石缝便往下爬。这崖壁如削如镜,只怕山中最机敏的猴子也不会过来玩耍,吴邪几次三番差点滚下去,其间辛苦不必多说,待瞧见山谷之时,绳索已到了尽头,遂抽出匕首,一刀砍断麻绳,落了下去。

这一摔差点折了腿。吴邪略喘了几下,随手拿起被自己砸断的树枝,拄了便往那山洞跑。洞外积水如潭,隐隐泛着冷气,像是冰雪所化。吴邪心神大乱,丢了树枝便涉水而过,等入了山洞中,手脚已凉得没了知觉。再往深处走,只觉得冷风扑面而来,哪怕是坠崖那晚也没这样冷过,吴邪心神恍惚,一时又想:莫不是真入了冰山地狱?

转眼,便看见张起灵躺在这地狱深处。


他人已是昏迷不醒,身体上满是刀砍斧劈般的伤痕,又被天火烧灼过,流不出血。吴邪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只生了一双手,也不知道该捂哪里好,摇着他连喊了几声,张起灵才缓缓睁开眼,见是他,眉头便蹙了起来,声音也威严了几分:“你怎么来了!”耳边听得雷声轰鸣,脸色顿变,将他用力一推,“天劫还没过,你快走!”

吴邪半点惧意也无,闻言硬是将人背到身上:“你跟我回家,我家人多,书里说人多的地方天雷劈不下来。”张起灵摇摇头,一伸手又要捏到他后颈,吴邪大叫:“别再弄晕我啦!”这一声喊出来,连张起灵都震了一下,只听吴邪又道:“我还欠你两条命。”转头之时肌肤相贴,他咬牙道:“总要让我还你一次!”

张起灵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口中道:“不用你还。”这样说着,手却是放了下来。

吴邪背着人才奔到洞口,七道流火接连而下,瞬间便将洞外积水烤干了,火势太甚,堵在洞外总也不灭,莫说是人了,只怕连鸟也逃不出去,只听洞顶上雷声轰轰,顷刻间便要劈下来。

张起灵轻声道:“冲我来的,你放下我就没事了。”

吴邪一个字也不理,大声喊:“我不放!”他足尖一踏进火堆里,天雷便劈到面前来,一时间火星四溅,烫到哪里哪里便是一个血窟窿。吴邪闭紧双眼,生怕火星子落进眼中。这时他感觉头顶被人一拍,一股寒气自上而下,渐渐在他身上化出了个冰甲,一时又听张起灵道:“走!”

不及多想,他拔腿就跑,待跌跌撞撞摸到外面,天已黑得不像话,狂风怒吼,几乎要将人撕碎,天雷一道接一道追着他脚跟打,所过之处尽数化为焦土。吴邪一味低头狂奔,口中慌乱道:“我是不会放的……”也不知在对谁说。 

待雷声稍止,他身上的冰甲已全化作水,转头看张起灵:“小哥你没事吧?”

张起灵仰头望天,见重重阴云全聚在一处,好似凭空生出一座欲坠的高山。吴邪踉跄了一下,奇道:“咦?这地怎么在晃?”

“最后一道了。”张起灵淡淡道,在吴邪肩上轻轻一推,便从他背上跳了下来。吴邪反身便扑:“你去哪?”话还没说完,后颈就是一疼,晃了两下,便跪倒在地。他没有立时倒下,反被人抱入怀中,唇边一暖,张起灵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谢谢你。”

许是他气力耗尽,这一捏不算太重,吴邪只觉得头脑发晕,眼见张起灵放下他后就倒在了五步之外,上下牙一阖,咬得舌尖剧痛,整个人随之清醒。其时雷声震天,地动山摇,如剑的电光顷刻剖开天宇,直冲地下而来。吴邪想也不想,手脚并用地扑到张起灵身上。抱住人后只感到肩头被轻轻一推,吴邪才被他撇开一次,如今再抓住了人,怎么也不肯放手,力气好似从骨缝里、魂魄间生出来,一身皮肉恨不能长到他身上,打死分不开。

电光急转,直劈到他们身侧,吴邪只感觉重重一翻,竟被张起灵囫囵压在了身下,脑后、背心,无不被抱紧。电光过后,百里内地面俱如齑粉,连那座雪洞也轰隆倒塌,心里一阵后怕,要是刚才劈在他们身上,只怕连尸骨也找不到了。继而阴云渐散,明月高悬,光芒柔和至极,一只白鹤自天边掠过,顷刻间,便同先前的电光流火、雷鸣阴霾一样,消失在虚空中。

吴邪看了片刻,才转而看身上,吃力地在张起灵脸上拍了拍,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哑声道:“哎,这次不算,和先前一样,我还欠你两条命……”说罢,再也撑不住,趴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少倾,张起灵睁开眼,将人搂在怀中,缓缓坐起,又抱了一刻,才化作流光而去。


醒来已是隔日。吴邪躺在自家床上,昨日种种好似大梦,如今人还是懵的,耳边只听见有人在说:“二爷,齐道长已经在布阵了,那山妖受伤重,万一……小三爷那里该怎么说?”

吴邪脑中一炸,登时从床上弹坐起来,他周身的伤已然好清,只是筋骨酸痛,像是被人暴打过一般,浑不如第一次被张起灵治好的感觉。顾不得奇怪,他脱口便问:“张起灵呢!”

吴二白坐在旁边,脸色阴沉,嘴唇更是抿如一线。吴邪急了,吼道:“少给我装蒜,我都听见了!他人呢!”

“小三爷。”贰京按住他的肩膀,“二爷刚救了你的命!”

吴邪一掀被子跳到地上:“你们是在要我的命!”光了脚便往后院跑,远远看见潘子守在一间贴满黄符的客房前,一个眼蒙黑布、披头散发的道士,持一把桃木剑,舞得步步生风,必是二叔他们说的齐道长了。吴邪操起三尺多长的门栓便砸了过去,那道士看也不看,举重若轻地一剑挡住,门栓生生停在肩膀一寸之处。他扭头似笑非笑道:“三爷,事先可没说好这个,您得加钱。”

吴三省火冒三丈:“你又搞什么,潘子,把这小兔崽子给我拉走!”

潘子拉住他一条胳膊,为难道:“小三爷……”

吴邪怒火中烧,半句劝也听不进,抬手一挣,越过诸人便去撕门窗之上的黄符。胡乱抹下半扇门上的纸,便有一箭破空而来,直钉住他袖口,吴邪用力一扯,生生扯断了半个衣袖。转头便看见贰京放下弓箭,神色淡然地站在吴二白身边。吴二白道:“你要不想他死,就退到一边。”

吴邪一愕,却见那道士捏起一符,借风飞到他腕上,红光微闪,先前被箭矢划伤之处竟悄然愈合。齐道长露了这一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下来吧。”吴邪木了片刻,缓缓从阶上走下。吴二白立在一旁,面无表情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又或是对你有多大的恩,今日咱家救他一命,以后便一笔勾销了。”吴邪不知他是打哪探得这些,不过他这二叔心思向来深不可测,寻着蛛丝马迹猜到了也不奇怪。低着头站在一边,吭也不吭。

吴二白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厉声道:“答话!”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让他跟张起灵断了,从此人走人道,妖走妖道,哪怕张起灵立时飞升成仙,他也只可对着神像拜上一拜。吴邪先前怒极顾不得许多,如今心神得定,不敢再造次,闷了一刻,咕哝道:“吃人害人的山神你们不管,逼我倒逼得凶……”

吴二白不与多说,当即做了个手势,要让贰京送那道士出去。吴邪见状忙道:“好好好……”

话音未落,客房的门从里开了。张起灵着一身血衣,面色惨白得紧,手里提着他那把不离身的古刀,一语不发地往外走。吴邪忙迎了过去:“小哥!”一时在他身上摸了摸,“你怎么样了?”

张起灵按住他的手,淡淡道:“没事。”

吴邪本要再问几句,听他语气不对,心下一沉:“你这是……要去哪?”

张起灵语调倒不似先前那么冷冰冰,只是说出口的话不怎么动听:“我该走了。”

吴邪这才想到他天劫已过,该是要飞升的时候了,涩着喉咙重复着:“哦对……该走了。”心中如堵,一时连气都喘不上来。

齐道长冷不丁在旁边道:“最后那道天雷你没受,现在还是妖身,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要去哪儿?”桃木剑一挑,飞起十几道符纸:“好歹让我把道场做足,人家是花了钱的。”

张起灵目光一凛,那十几道黄符不及到他面前便已化作飞灰。齐道长面有惊讶,不想他竟然还有这个功力,笑着退到一边:“好好,拦你不住,要走就走罢。”

张起灵松开按住吴邪的手,又看了他一眼,抬脚便走。此时吴邪已被齐道长的话弄得心烦意乱,一时捋不清自己到底是救了张起灵,还是害了他,见他说走便走,追在后面道:“你还有伤,你先……”见喊之不住,心一横:“我跟你一起走。”

“贰京!”吴二白猛喝了一声,震得吴邪一个哆嗦,贰京将弓箭往地上一丢,闪身挡在吴邪面前。吴二白眼皮子也没抬一下:“打断他的腿。”

贰京毫不迟疑,抽出腰间铜锏,便往吴邪腿弯砸去。潘子低喝了一声,提刀去挡,这二人的兵器撞到了一处,火花四溅,可见都是用了全力。但这全力一撞,被一颗轻飘飘的小石子打中,立时便弹开了,两人背过手,均觉虎口发麻,小臂以下全无知觉。这般本领,除了张起灵还能有谁?

张起灵并无上前之意,遥遥看了吴邪一眼,这一眼说不出的温柔,他以口型道:“再见。”

吴邪本来还要再追,却听吴二白厉声道:“你已经害得人家不能成仙了,你当他不怪你么?”这一句正中要害,吴邪听了之后,手脚都如灌了铅一般,眼珠子转也不转地看着前方。

那里空无一人。


自那之后,吴邪许久没出过房门,偶尔露个面,形容消瘦得连潘子都心有不忍,私下里对吴三省道:“眼看小三爷也大了,不如给他娶个媳妇回来收收心。”

吴三省听了这话没有立刻表态,只命人收了本待字闺中的佳人小像,隔天借故去看他,装作无意地提了一次,吴邪全程不发一语,将手中的书翻得啪啪作响,似极不耐烦。吴三省看了他一会儿,冷道:“你娶不娶亲我是无所谓,但一直这样就没意思了,到底是人家要走,你留得住?真要留得住只管去留,我绝不拦你。”将小像本往桌上一拍:“好好想想罢。”

他走之后,吴邪愣了半刻的神,心里已是烦闷至极,余光看见摆在桌上的小像本,更加不耐,一把抓过便要往炭盆里丢。时下春寒已过,屋里早撤了这些取暖之物,吴邪遍寻未果,拿着小像怒冲冲地往厨房去。潘子刚从外面回来,见了他道:“小三爷,你要出去?”

吴邪本来并无出去的打算,听了他这一问,不知怎的,心念一动,抬脚便往外面走。潘子本打算陪着他一起,转念一想又作罢了,只说:“快下雨了,你要出去就带把伞。”吴邪恍若未闻,游魂似的飘了出去。潘子追了几步,待到了门口又止住了,耳边听见吴三省在叫他,应了一声,便不再去管。


出门至多不过半个时辰,雨便落了下来,路人纷纷往城里跑,独吴邪逆人流而行,往山上去。这时节的雨还冷得紧,他行至山腰,衣衫全数湿透,他既无伞,又等不到持伞来接他的人,身前身后皆是雨幕,不继续走又当如何?待到了山神庙前,已冻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此时大雨未歇,他犹豫了一下,便往里进。自殿门入内,皆是空无一人。吴邪微微一叹,脱掉沾满泥土的鞋袜,赤足走到殿里。先前被小妖们打翻的供桌已重立了起来,花果香烛一如往常,只是桌角下藏着一坛酒。泥封已揭,酒也只剩半坛,不知是谁喝的。

吴邪冷得厉害,提过来仰头便灌,不知不觉便喝下一多半,他酒量甚浅,才一搁坛子,便觉得腹内有如火烧,烫得人好不难受。手脚失了力气,索性就此躺到那冰冷冷的地上。眼前影影绰绰,似什么都有,挥手欲抓,又是一片虚无。寻寻觅觅了半刻,心灰意冷更胜以往,将酒坛子倒提起来又饮了一口,不想坛口敞阔,淋满头脸,待穿喉而过,已不知滋味。

吴邪撑起一只手咳了会儿,眼睛看着高大的山神像,忽然来了真火,狠命一抛,酒坛子砸到神像胸前,砰地破成几瓣,碎瓷余酒落得到处都是。吴邪指着它醉骂道:“你不是得道的仙人么?现在老子打了你!骂了你!你又能如何?成仙,呸,有个屁用!”

这一句骂得好不痛快,一时殿内回音四起,听者却只得他一人。吴邪闭目平躺,只觉得胸中情似潮涌,眼泪止不住地滚了下来。却是在此时,耳边听得一阵脚步声,他懒得去看,反手一搭,将脸挡住。直至那人蹲在他身边,才惊觉不对。放下手后,眼中尽是重影,一时又要坐起,可哪还坐得了?下意识喊:“小哥?”

张起灵身上干干净净,半点雨水泥星未沾,将吴邪扶起,从头到尾打量了遍,没什么表情:“嗯。”

吴二白的话尤在耳畔,现在听了张起灵这不冷不热一句,吴邪纵有一肚子话也说不出口,揉揉眼睛不自在道:“我……进来躲雨。”

张起灵摸了摸他冰冷的手,热力自掌心而上,湿透的衣衫顷刻干透。

吴邪只觉得身上暖烘烘的,连冻得发红的双足也热了起来,低低道了声谢,沙哑道:“小哥,你的伤好了么?”

张起灵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见吴邪似乎不欲再说,便问:“又来找我?”

吴邪脑海不甚清明,未留意他那个“又”字,听他语气冷淡,半点重逢之喜也没有,当下心沉得好似又入了冰山地狱,只觉得这样的气氛着实叫人无法忍受,索性自暴自弃道:“嗯。”

张起灵手未搁下:“什么事?”

吴邪快语道:“来看看你,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胡乱扶着地想要起身,口中道,“我回去了。”然而酒醉不支,半天也起不来,见张起灵尤是抓着他,却扶也不扶,心中只剩苦涩,勉强挤出一点笑:“小哥,先前对你不住,我不知道那样会碍着你渡劫,你……别怪我。”

张起灵摇摇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将人抱起:“带你去休息。”


这一行却是去往先前躲藏的小屋中,张起灵走得极慢,待被他放到床上,吴邪已是昏昏沉沉,推搡了几下,尤要逞强,不想却被张起灵捏上脖子,登时汗毛倒竖,口中喊:“别捏我!”只听得上方似有一点笑声,吴邪从未见张起灵笑过,无法将这声音与他联系在一起,心中还在奇怪是谁在笑。须臾,捏着他后颈的手轻轻一捋,只听张起灵道:“睡吧。”

这声音温柔得紧,吴邪再有诸多烦闷,此时也一并消了。倦意渐涌,就此睡去。


醒时张起灵躺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他揣在身上不及焚烧的绣像小册,就着一盏青灯,看得十分专心。吴邪一时茫然,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不知该不该开口,只听张起灵道:“醒了?”

吴邪低低道:“嗯。”他坐起身环顾了一番,四周种种与上次来时大不相同,身上的被褥也是新的,奇道:“这里有人住了?”

张起灵道:“我一直住在这里。”

吴邪想起他那座轰塌的洞府,与那道原本不该躲的天劫,心虚又涌了出来,伸手欲拿搁在床脚的外衣:“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张起灵阖上那本水氤墨开的小像,半点起身相让之意都没有,只问他:“这是什么?”

吴邪迟疑了一下,老实说:“我三叔给我的,让我选一个中意之人成亲。”见张起灵神情漠然,心中好不委屈,涩然一笑,“你要是无事,到时就来喝我一杯喜酒。”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答话,匆匆补道:“要是还怪我……就算了。”

他说得头也不抬,生怕在张起灵眼中看到什么厌烦之情。不想张起灵将小像丢到一边,缓声道:“渡劫之事与你无关,那时我推得开,只是自己不愿渡。”


自相识以来,还从未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吴邪不合时宜地在心里算起字数来。片刻后醒过神,才去细想这里的意思。忆起当日张起灵抱着自己的力度,仿佛并不是安慰。他不解道:“不愿渡?为什么?”张起灵双手枕在脑后,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吴邪尤是百思不得解,追问着:“你不想成仙么?”

张起灵叹了口气,没奈何道:“成了也要回来。”

这话说的好生奇怪,吴邪静了片刻,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一时间只觉得酒气上涌,冲得整个人晕晕乎乎,心跳变得极快,再开口时,连话也不利落了:“为……为什么……”

张起灵看着他:“羡人间情爱,求百年之好。”

吴邪呆住了,眨了眨眼,尤是不敢信,声音很轻地问:“和……谁?”

张起灵朝他靠过去,摸着他的肩膀与他交换鼻息,舌尖轻挑,撬开他的唇齿,他未曾多言,只将万般话语化尽此中。吴邪震惊过了头,被他极尽温柔缠绵地搅弄着,木在原地,半点回应也没有。张起灵退开了一点,抚着他的脸:“不喜欢?”

吴邪用力摇摇头,他双眼发红,四肢百骸酥麻麻的,人却如梦初醒:“那你上次为什么要走?”

张起灵顿了一下,难得有些迟疑:“我听见了你二叔的话。”


那时张起灵情况不明,吴二白又逼得凶,吴邪除了一个“好”字,哪还能给出别的准信?不曾想听者比说者更计较。吴邪瓮声道:“我哄他的,等他把你治好了,老子才不管这么多。”

张起灵嗯了一声:“我知道。”又凑近了些,只用指腹轻轻描摹他的嘴唇。吴邪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三个字的深意,更觉眼睛发胀,才揉了几下,就被按住手。只听张起灵又问:“可还要成亲?”

吴邪未料他会在意这个,一时想笑,见他还在等,撇嘴道:“是我三叔的主意,我才没有这个打算……”看到张起灵的眼神,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床前那一盏青灯悄然熄灭,待张起灵再次靠近,吴邪只觉得那一星之明好似落入了他眼中,不由地逐光而去。这一夜寒雨未歇,潺潺之音蒙住了窗内的旖旎。雨停时分,已近天明。吴邪伏在张起灵炙热赤裸的胸口上,哑声道:“我以为雪妖该是冷冰冰的。”

张起灵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也会暖的。”


待到云开雨霁之时,一室的静默缠绵被庙外寻人的呼声打断。吴邪听了片刻,猛地坐起来:“是我家人,来找我的!”又听了会儿,似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我二叔的人。”

张起灵将他揽回怀中,轻轻一挥,便将那些嘈杂之声隐于窗外:“这么怕他?”

吴邪有些难为情:“我三叔也怵……”

张起灵问:“先前与我说的那些,告诉他们了么?”

吴邪与他说过的话不可胜数,一时想不起,不解道:“告诉什么?”张起灵并不追问,道:“说了也无妨。”拿起衣衫递给他,又问,“昨天砸得高兴么?”吴邪回想昨日,的确十分痛快,然而想到这场气是冲着张起灵来的,又不敢立刻承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起灵却是心知肚明,信手一指,凭空化出十余坛美酒:“再带你去砸。”


待吴家的伙计找到吴邪时,神庙里只余狼藉,供桌倾倒,果品香烛滚落一地,吴邪醉倚于神像身下,他指着门外朗朗乾坤,对神像笑道:“这个鬼地方好没意思,不如你跟我走,我带你往好去处去。”

吴三省气得脸色发青,命人上来拖了吴邪便走,吴邪且走且笑,待出了庙门还作势要回去,一副醉到深处,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的样子。就在他们下山之时,晴空中无端一声惊雷作响。

一时间,在场诸人皆鸦雀无声,许久,一个脚夫惶恐道:“山神发怒了?”


当晚,城中一夜之内被覆冰雪,其势之大,百年未有。檐下枝头倒挂冰刃无数,早开的春花一并被冻在里面,倒是说不出的好看。城民们纷纷说,是吴家小少爷触怒山神,当以活人祭,以平神明怒火。

吴家压了三日,躲了三日,又拖了三日,到底无可奈何。第九日晚,吴二白将吴邪叫到家祠,问:“想好了?”

吴邪看着祖宗牌位道:“想好了。”

吴二白递了一炷香给他:“与祖宗拜别吧。”吴三省原本站在旁边一语不发,吴邪要接之时,忍不住按了他的手,吴邪看着他:“现在他也想留我,三叔,你说过你不会拦的。”僵持了一刻,吴三省默默松开了手。

吴邪接过香,跪在地上,对着吴家先祖,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叩。


祭神前日,通往山神庙的冰雪一夜化尽。山使们一路鼓乐笙歌,高举祭台上山,待水陆道场做足,活祭入了殿门,暖风顿起,悬在树枝上的冰刃倏然粉碎,一时间飞花漫野,顷刻春来。山使们俯伏拜了几拜,皆鱼贯而出,吴二白与吴三省最后离开。殿门阖上之际,他们看见自神像中走下一个人,说是人,倒也不尽相似,观他的气度,身后的神像都被比作小娃娃手中泥塑木雕的玩意儿了。他径直走到吴邪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其时殿中烛光大盛,西斜的红日似落入此间,天地俱是静默,过不多时,明月渐起,自云边而来。殿中两人回身朝门外看了一眼,吴邪笑着挥了挥手。

殿门轰然阖上,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一梦经年。


张起灵睁开眼时,吴邪已不在身边,他穿着一件单衣,站在船边看风景。张起灵取了一件披风从身后将他裹住:“怎么醒了?”

再往下,便是数十年如神仙眷侣般的逍遥,以及他们逃不开的生死。吴邪看着落入江中的红日,面带微笑:“嗯,看到你拉住我的时候,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是时红日东起,天光灿烂,他们在阳光下无声拥吻,这一刻,已长逾一生。


吴邪心病得除,夜里难眠的毛病便好清了。鄯善风光绮丽,与中土大有不同,若非还有要事在身,非要留下来赏玩一番不可。舟行三日,他们下船换马,又步行了半日,待到了佛城之时,已近黄昏,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今日城门关得倒早,哨台之上也是空荡荡,唯有城门边上一间小小的棚屋之中还有些人声。眼看天将落雨,张起灵思忖了一番,只得先带吴邪进去,帘门一掀,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这棚屋不过方寸之地,竟有七八个人,也不需桌椅,只铺了草席子在地上,一人抱了一坛子烈酒,席地豪饮。

守在门边的是个面目和善的老者,他闲来无事,信手捏了个泥人——正是个坐禅的和尚,着七宝禅衣,坐莲台,乍一看与寺院中得道的佛陀并无不同,只不知他身旁为何立着一柄宝刀,白白坏了那一身的佛气。

老者听见声音,抬眼一望,喜道:“仙长!”一旁喝酒的人忙放下酒坛子,纷纷起身相迎。老者说:“城主算着仙长近日里便会到,命我等在此迎候。”目光转到吴邪身上,“这位是道长的同门吧,快请坐下歇歇罢!”

有人取了两张干净的皮垫子,端端正正摆到上首,因天气寒冷,又抱了坛未开封的酒来,给两位仙长暖暖身子。此时听见棚外一声佛号,老者掀帘一看,见一个游方的老僧站在门边。原来风雨已起,老僧行至此地,想进来躲一躲。佛城向来敬慕僧侣,岂有不应之理?忙将他请了进来。

众人席地而坐,张起灵问起城中祸事,老者才欲告之,就听有人指着个肌肉虬结、相貌粗犷的男人道:“屠七,你怎么也来了?莫不是怕那妖物转了性,也将你勾了去?莫怕莫怕,它引诱的从来都是清秀男子,你嘛,只管提防夜里狗熊来找你打架便是了。”

众人一时哄笑不止。那莽汉笑骂道:“俺怕个甚?怕也只怕那妖物生得不够美,呕出了老子的隔夜饭。若不是明日还有活计,万一日上竿头才回去,家里老婆定要聒噪个没完,否则它不来引,俺也想寻着去了。”

老者摆手道:“你们这几个泼皮,休要胡言。”转而看向张起灵:“仙长,从半年前起,每逢月圆夜,城里就有数名青年男子走失,一丢就是一整晚,天亮后自己便回来了,问他们夜里去了哪儿,遇到了什么,却没人说得出。”

张起灵问:“他们可曾受伤?”

“受伤倒是没有,要不是丢的人多,还只当他们犯了梦行症。”

精怪惑人心智之事并不少见,但被引走的人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却是奇怪,张起灵一时摸不清头绪,暗自思索不语。老者叹了口气:“仙长,自从几年前您来过以后,咱们这里一直都太太平平的,忽然出了这样的怪事,实在是怕得紧,还请仙长再帮咱们一次。”

张起灵道:“我得城主馈赠佛骨,贵城有事,自当相帮。”

老者道:“仙长客气了,是那佛骨跟您有缘,咱们都是沾了那位高僧的光。”

一直闭目坐禅的老僧忽而睁眼道:“檀越说的可是佛光寺那位高僧?”

老者听见游方僧人对此也有耳闻,心中颇有荣焉,笑道:“大师也知道他?”

那老僧微微一叹:“老衲与这位是旧识了。”


佛城众人皆是不信,须知那位得道的高僧作古总也有数百年,除非眼前这位老僧修得了长生之术,否则哪有机会与他相识。老僧道:“老衲幼年曾在贵城学法,住的便是那位高僧圆寂的佛光寺,那时寺中经墙还未曾被风沙蚀毁,老僧有幸,于经墙之上,读到了那位高僧的生平,虽时日久远,但从未忘怀。”

佛城临近荒漠,据闻六十年前,曾有一场天灾。狂沙铺天盖地肆虐五日,城中被消磨损毁之物不计其数,其中就有这面刻在寺外,供信徒瞻读的经墙。

在座之人年纪最大的便是那位老者,他也不过刚及天命之年,自然无缘一览。闻言,登时对这位老僧肃然起敬。吴邪在一旁听了,也大为感兴趣,探身看向他,想听一听这里头的故事。那老僧望着他微微一笑,神色极为慈祥。吴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这人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的意味在里面。于是往张起灵身边缩了缩,张起灵觉察到了,安慰般在衣袖下握了他的手。


老僧收回目光,慢声道:“数代以前……”

有个醉醺醺的男人在一旁打趣儿:“大师,数代有多少代?”立时被人制止:“你这醉鬼,莫要妨了大师!”又道,“大师,您继续说。”

老僧笑道:“不妨事。”捻着佛珠思忖了片刻:“老衲已记不清,但想来总也有三百多年。那时此城地不过百里,人不过千户,常有妖物入城作乱。只因此城生得不好,自建成之日便有谶言,称此处为堕佛之地,犯了佛门五逆大罪,是故天不管、地不问,时令也常有不济,只让城中百姓自生自灭。城主不得已,辟了大片土地出来,以种菩提、娑罗为障,好阻妖物进城。平日倒也罢了,可逢每月朔日无光之时,妖魔肆虐更甚往常,常伏于城外山林之中,弄得瘴毒弥漫,令人想逃也无路可逃。不过一年,城中十室九空,路边常有骸骨,眼看便要熬不下去。”

吴邪听到这里,对张起灵道:“这佛祖好不讲理,是他的门徒弟子自己不愿做佛了,只去罚那人就是,何必拿无辜的百姓撒气。”

声音虽不大,但在这尺寸之地却藏之不住。此城敬佛礼佛许久,何曾听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不是碍于与他一道来的是张起灵,只怕当即便要发作。老僧摆摆手,示意那人稍安勿躁,含笑看着吴邪:“檀越这话倒与此城的大恩人有些相似。”

吴邪问道:“是说佛光寺那位高僧?”

老僧念了一句佛号:“不错,便是这位高僧了。”众人听到这句,顿时神色恭敬,随着他齐齐诵念。


“那一年七月十五,正是阴盛阳衰、百鬼出没之时,这样的好日子,时时觊觎城中凡人的妖魔早已等候多时。才过午后,城外林子里就见绰绰鬼影,那是在等日头一落,便要杀入城中。须知此战若败,只怕这佛城从此要变作鬼城。因而城主一早便将全城百姓都召集起来,老妪、幼童、重病者不计,剩下的百余号人全手持刀兵涌上了街、他们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天明,却没等来一只妖魔,城主心中生疑,上了烽火台才发现,城门外三十余里处,妖魔尸首遍地,连林中终日不散的瘴毒也淡了。城主大喜,点了人出城查看,便是在护城河旁,看见了这位高僧。”

一个年轻后生抢道:“斩杀妖魔的难不成是这位高僧?”立时便有人反驳:“佛门向来以慈悲为怀,既是高僧,自然是恪守佛法,怎么会动杀戒?只怕是路过吧。”

老僧垂目合十:“惭愧,这位高僧与旁的佛修不同,虽佛法高深,却有些离经叛道之处。城主找到他时,他正在在河边洗一把通体黝黑的古刀,那刀也不知斩了多少妖魔,一入水中,三尺之内尽是红血。城主拜他,问他可是屠魔之人?他坦然应之,认下了这一地杀孽。”

一时间众人无不惊讶,到底吃斋念佛的和尚见得多了,却没见识过持刀的佛陀。有人苦思一番,想出了一番道道,又问:“那高僧相貌如何?怕不是大阿罗汉托生的罢?”

老僧笑道:“不是,那位高僧面目和善,身上虽有杀孽,却无杀气,若只以气度观之,佛陀应世不过如此。城主与诸人跪了一地,谢他出手化解此城之危。僧人却捏石为笔,在泥地上写道:此刀已失刀魄,他只可杀生护人,却斩不尽累世宿业,林中瘴气难消,他日会引出些麻烦。城主大惊失色,求他发发慈悲,给个长久的法子。高僧只是叹,说机缘未到,自己有心无力。又让他不必担心,他日自有斩业之人前来解难。”

有人不解地问:“怎的要用写的?那位高僧莫不是哑巴?”被人狠狠敲打一下,才觉出自己言语有失,忙道:“俺是个粗人,大师莫要见怪。”

老僧道:“那位高僧确实从不开口说话,乃是因他心中有一弘誓大愿,愿不成则不言,因而在寺中一住十载,至圆寂也未曾发一语。”

那人连连点头,由衷道:“这位高僧可真能忍,要换了我,莫说十年,就是十天、十个时辰不说话也受不了,不过刀魄又是什么?一介铜铁,还能生出魂魄不成?”

老僧微微一笑:“万物有灵,凡铁若一心造业,亦可生出人情。不过那位高僧无力肃清业障,到底还是因为他年岁太大了些,若是再年轻个五六十岁,必是有法子的。”

先前那怕老婆的莽汉惊呼:“得少五六十呐?那这位高僧得多大了?”

老僧摇头:“他自己也已忘了。不过,据闻在他入寺那日,寺中多年不开的佛莲一夜间开满池塘,僧人们说,此乃佛花有灵,来迎真佛。花亦如此,寺中僧人更不敢慢待。只是诸般礼遇高僧皆不受,闲暇时只爱看着池塘发呆。有个小沙弥见他喜欢得紧,便偷折了一朵,放在他床边。那一日僧人不出禅房,水米未进,小沙弥心中惶恐,以为他是不喜折花之举。

高僧却说,只是想起大中兴元年秋,有人抛花予他的事了。

须知大中兴元年乃是汉地的年号,因长安城里战无不胜的将军平定边疆,迎回一位高僧,从而见喜汉主而得名。僧人提起时,已过去七十七年。他既有这样一段故事,总该近百岁。写罢,又令小沙弥将花放了回去。

众僧不解。他说,心中已有佛莲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年纪老迈,无力远行,才会终老于此。城主摆宴答谢之时曾问他,如何知晓城中之事?他说并不知情,只是此城乃是通往婆罗门国必行之路,他原本是要西行,回他的佛宗之地、心之乐土去。须知便是过了此城,要去婆罗门国仍有千山万水,一路冰山沙漠、猛兽歹人不计其数。城主为谢他的大恩,愿派人护送他远行。他却摇头,说已不用回去了。

城主虽问不出缘故,但甚为欢喜,为他重修古寺,以侍他晚年。


老僧说到这里便停了口,想来是觉得说无可说。吴邪追问道:“那后来呢?城中寺院叫佛光寺,也是有些缘故的吧?”

这次不消僧人开口,便有人抢道:“后来自然是这位高僧修成正果,成佛西去了,佛光是他得正果位时的护体金光,要不怎么叫佛光寺呢。”

老僧念了一句佛号,却是闭口不言。吴邪看着他满脸悲悯的样子,心中隐隐觉得真相不该是这样的。


棚外雨声渐渐停歇,是时月隐云后,远望山林,如梦如雾。张起灵提刀起身,要去看看这林中的诡异之处,诸人本欲跟随,但出了棚门之后,张起灵便令他们等在此处,只带了吴邪走。吴邪心中想着那后半段未尽的故事,有些魂不守舍,老僧将他请到一边,嘱咐道:“檀越入林后千万小心,这林中瘴气最擅惑人心智。若是不小心看见什么,就紧闭耳目,虚像便不攻自破了。”

经先前一梦,吴邪心魔得除,如今要说有什么在意的,便是那位高僧的故事。他不假思索道:“那心魔化出的东西,是真还是假?”

老僧不曾想他在意的竟是这个,念了一句佛号,方道:“相有性空。所见者乃是心之所求,许是真,又许是假,真真假假,皆是苦海一妄念罢了。”

这话说得晦涩难懂,吴邪全没听进去,见张起灵在一旁似有催促之意,只得先跟他走了。


自此入林约五十余里,御剑乘风顷刻即至。放眼望去,林中瘴气弥漫,每行一步,天色便黯上一分,到了最深处,仰不见天,俯不见地,偌大一片林子,无半点声响。唯见一星明光,如萤火般飘了过来,围着他们绕了几下,又往更深处去。张起灵提刀在手,对吴邪道:“跟紧我。”

白光萦萦绕绕,始终引着他往前,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凉风,吴邪鼻翼翁动,低声道:“小哥,有水声。”

话音刚落,但见引路的白光轻轻一晃,迎风而灭,眼前繁茂的枝叶悄然相错,分出一条窄窄的小路来,一眼清溪出现在小路尽头,空中无月,水中却见皎皎月华。吴邪凑近一看,水面上波纹粼动,人影一投入水中,光华便自水面升起,转眼,化作无边迷雾。

吴邪只觉得头脑一沉,待睁开眼,居然回到了先前的草棚之中,先前聚在里面的百姓都消失了,只有那位老僧独坐蒲团之上,双手合什,自语般说起了佛光寺那位高僧后来的故事。


十年后,高僧垂垂老矣,栖身于古刹之中,陪伴他的只有一盏青灯、一把宝刀。他从不开口讲经,诸般佛法只在纸上说,便是如此,仍有无数信众徒远而来,要听这笔墨间的佛理。小城多年无此盛况,有人说,这场面只在多年前的长安绘卷中见过。

高僧后半生从未笑过,唯有圆寂前数日,忽然容光焕发,他私下里对小沙弥道:自己苦等十年,终是要如愿了。

不久后,果然有金光现世,自天上而来,入禅房之中。三日不灭,乃是接引佛陀之路。寺中诸僧聚于禅房外,默念经文,以送佛陀归天。待金光散去,他们入了禅房,却见僧人仍困坐于内。众人惧惊,不知他为何没有成佛西去。

僧人手抚古刀,似有落寞道:我要等的,不是那个。

翌日,他圆寂于此,临终前留下一纸弘愿,要化尽肉身,独留佛骨,待佛陀见怜之日,会心中所等之人。


老僧说到这里,叹息般睁开眼,如先前那般,面带悲悯地看着吴邪。吴邪摸了摸脸,感觉脸上一片潮湿,明明是别人的故事,听在耳中,却像是自己的。

一道灵符破空而来,生生打破了这股哀伤的氛围,耳边更是传来张起灵叫他名字的声音。吴邪恍然惊醒,只觉肩膀被人重重一拍,眼前只见泉水寂寂,月影迷蒙。草棚与老僧,都已消失。

张起灵在他手心里放了一道定神符:“你被魇住了。”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之前压抑在心头的郁郁之感一并散去,吴邪长舒了一口气,环顾道:“之前那人还提醒过我,我给忘了,看来作怪就是这个东西,是魇魔么?”

张起灵道:“恐怕不是。”提起古刀,轻轻敲了敲刀身,清鸣过后,雾色自脚下弥漫升腾,眼前似凭空出现了一个梦境。在溪水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背身而坐的年轻男人,身影如幻,望之不真。吴邪“呀”了一声:“这个人……”

那背影很是熟悉,吴邪蹙眉看了半天,待他转过身,更是吃了一惊,那人竟与他长得一致无二,只是神色疏离淡漠,倒与张起灵有几分相似。吴邪见他临水而立,水中却不见影子,低声道:“小哥,这是什么?”

张起灵看着手中古刀,忽而又是一敲:“是这把刀的刀魄。”

吴邪惊讶道:“刀魄?”复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丢在这儿的?而且为什么长得跟我一样?”

张起灵思忖道:“这把刀几年前才到我手上,之前都在佛城里,许是我带走它的时候,刀魄眷恋此地,留了下来。刀魄没有自己的意识,它只能记得前一位刀主最后的执念。”

吴邪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震惊道:“又是我的前世?”

张起灵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个简单的法子。”他将刀递到吴邪手中:“你叫他过来。”

吴邪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刀柄一入手,那个幻影便晃了一晃,吴邪只觉得心中一震,千百滋味涌了上来,他还未开口,那个影子便踏水而至。待走到他面前,已便成了张起灵的样子。似隔着千山万水般与吴邪遥遥对视,他轻轻碰了碰吴邪的手,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入古刀之中。张起灵飞快捏了一道诀,一面金网将刀身团团罩住,光芒过后,风声倏然静止,眼前种种裂如碎镜,黑暗如潮汐般向后退去,微弱的天光细细地洒在枝叶间,照亮了这个昏昧了百年的结界。

适才种种,恍然一梦。


两人趁夜而归,林中瘴气已然消失,山野空寂,偶有一两声鸟鸣。他们许久不曾说话,直到吴邪远远看见那个草棚,才惊醒过来:“这样就算解决掉了?”

张起灵道:“它并非心有邪念故意为祸的妖物,大概是因为我带走了佛骨,它魄无所依,这才满城寻觅年轻的男子,如今心愿已了,已栖身于刀中,再不会作乱了。”

吴邪沉吟道:“我总觉得事情好像简单了点。”

张起灵目光遥遥看向草棚:“我带走古刀已有几年,却是在我遇到你之后,才有刀魄作乱之事,我想,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过来,收妖不过是个幌子。”

吴邪略一沉思,拍手道:“是那个老僧,刚才我被魇住,就是在听他讲故事。”

张起灵不以为意:“嗯?讲故事?”

吴邪摇摇头,含糊道:“没什么,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我也记不清了。不过,刚才刀魄走到我面前时,我倒是听见有人在说话。”

张起灵看着他:“嗯?说了什么?”

吴邪轻声道:“那人说,人生百年,有此一瞬,才得圆满欢喜。”对着张起灵笑了一笑,迈步入草棚中。


棚屋诸人大半已睡去,唯有煨着热酒的小炉上还有一丝火光,一个年轻的后生守在门边,见他们除妖归来,忙叫醒旁人。张起灵没有与他们细说,只告诉他们林中妖物已被除去,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走丢了。佛城诸人见识过他的本领,闻言喜出望外,纷纷说天亮后要请他们入城,答谢大恩。张起灵称谢礼几年前已收过,此番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再言谢,这便要告辞离开。就在此时,静坐于旁的老僧道:“天还未亮,两位檀越不如坐下喝杯茶,听老衲再说个故事。”

先前的老者正愁没有留人的理由,忙道:“对对,二位仙长为本城奔波一夜,还是先歇歇脚,再走不迟。”

张起灵和吴邪对视了一眼:“好。”


棚门一掩,四下漆黑一片。众人席地而坐,各自取了碗温酒,就在这寂静的夜色里,半睡半醒中,听老僧讲起了故事。

老僧道:“鸿蒙初开之时,天地间有一盏石灯,未有佛时已先有他,只可惜有蜡无芯,自生于世间,便从未亮过。后如来得正果位,西方诸般神通显像,唯石灯不应。释迦摩尼见他清净无明,慧根天生,封其为灯祖,更点他化形,欲渡他成佛。只可惜他无思无愿,身是顽石,心亦如顽石。虽不恋尘世,亦不明诸般破透,真穷惑尽之理。佛祖纵有大神通,却也无法叫他凭空长出一颗能悟道的心。

后来,石灯便被长久地供奉在最幽深的佛殿之中,与殿外那朵天精地灵所化、却终年不开的佛莲朝夕相伴。

忽有一日,水中佛莲消失了,而石灯,却有了一根灯芯。灯明之日,仙乐萦萦,金光大盛,普照西方极乐天。须知佛陀成道之时,曾为诸天施布大圆满光明,七日不灭,光华亦不如今日。此番惊动了佛祖法驾,他降下法旨,称机缘已到,令石灯了断余习,便可修得正法。

灯祖却说,极乐天已非乐土,他要往人间去。”

说到这里,老僧轻轻一叹。屠七是个急性子,催促道:“那他去了么?”

老僧道:“去了,自此沉沦苦海,至今不知归途。”


屠七拍着腿大呼可惜——眼看着就能成佛,这下又要坠入红尘苦海中,又问:“那坏他修行的到底是谁?”

吴邪恍惚间想起了佛光寺中那位高僧的传奇,与这个故事倒有些不谋而合之意。只不知在这两个故事中,是谁坏了谁的修行,又或是谁成全了谁。张起灵忽而开口道:“草木顽石无心,纵活上千万年,亦是白活一场。”

老僧面带悲悯,用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密语道:“二位尊者已知先前种种,仍不肯回头么?”

张起灵指向一处:“这里有一盏灯,你们看到了么?”

众人齐齐低下头:“咦,在哪里?”

张起灵转过头,温和道:“吴邪,你看见了么?”

吴邪被他一看,豁然通透,他点点头。只见一线火光从他指尖升起,如萤般飞入那盏无芯的青灯之中,顷刻之间,一室透亮。他轻飘飘一推,淡然道:“灯在这里。”


张起灵站起身:“城外惑人的妖物已除,我们告辞了。”

先前那位老者赶忙跟着站起来:“仙长,天还未亮,还请多留一日吧,也好让我们谢谢你。”

张起灵摇摇头,掀开棚门,天光熹微,隐约可见东方一抹微红。穿过远处层层雾霭与深邃山峦,便至外间。

张起灵见吴邪站在那里出神,问道:“在看什么?”顺着他的目光一望,只见草棚旁一朵芙蓉破冰绽放,其华灼灼。吴邪摇摇头,把目光收了回来,脑海之中,涌现出了他与那缕刀魄指尖相触时看到的画面。


那是在春日,僧人坐于禅房之中,外面天光大好,他于恍惚之中,看到有人牵了马,站在门外。离得远,看不清模样,只知那人对他伸出手,要带他往喧嚣红尘中去。

僧人起身时脚步轻快,待把手放到那人掌心中,轻笑一声,已变成了年轻时的样子。


画面斗转,一如现在。

张起灵对他伸出了手,他立刻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掌心里。

眼前无边白雾,身后朗朗乾坤。

他们走了进去。

他们不曾回头。

END


后记:这是《百世千秋》的第一个番外。是《收妖》之后的的故事,前世今生已在这篇文里说尽,但他们的故事永不结束。

”他们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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