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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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不渡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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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睁开眼时,吴邪已不在身边,他穿着一件单衣,站在船边看风景。张起灵取了一件披风从身后将他裹住:“怎么醒了?”

再往下,便是数十年如神仙眷侣般的逍遥,以及他们逃不开的生死。吴邪看着落入江中的红日,面带微笑:“嗯,看到你拉住我的时候,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是时红日东起,天光灿烂,他们在阳光下无声拥吻,这一刻,已长逾一生。


吴邪心病得除,夜里难眠的毛病便好清了。鄯善风光绮丽,与中土大有不同,若非还有要事在身,非要留下来赏玩一番不可。舟行三日,他们下船换马,又步行了半日,待到了佛城之时,已近黄昏,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今日城门关得倒早,哨台之上也是空荡荡,唯有城门边上一间小小的棚屋之中还有些人声。眼看天将落雨,张起灵思忖了一番,只得先带吴邪进去,帘门一掀,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这棚屋不过方寸之地,竟有七八个人,也不需桌椅,只铺了草席子在地上,一人抱了一坛子烈酒,席地豪饮。

守在门边的是个面目和善的老者,他闲来无事,信手捏了个泥人——正是个坐禅的和尚,着七宝禅衣,坐莲台,乍一看与寺院中得道的佛陀并无不同,只不知他身旁为何立着一柄宝刀,白白坏了那一身的佛气。

老者听见声音,抬眼一望,喜道:“仙长!”一旁喝酒的人忙放下酒坛子,纷纷起身相迎。老者说:“城主算着仙长近日里便会到,命我等在此迎候。”目光转到吴邪身上,“这位是道长的同门吧,快请坐下歇歇罢!”

有人取了两张干净的皮垫子,端端正正摆到上首,因天气寒冷,又抱了坛未开封的酒来,给两位仙长暖暖身子。此时听见棚外一声佛号,老者掀帘一看,见一个游方的老僧站在门边。原来风雨已起,老僧行至此地,想进来躲一躲。佛城向来敬慕僧侣,岂有不应之理?忙将他请了进来。

众人席地而坐,张起灵问起城中祸事,老者才欲告之,就听有人指着个肌肉虬结、相貌粗犷的男人道:“屠七,你怎么也来了?莫不是怕那妖物转了性,也将你勾了去?莫怕莫怕,它引诱的从来都是清秀男子,你嘛,只管提防夜里狗熊来找你打架便是了。”

众人一时哄笑不止。那莽汉笑骂道:“俺怕个甚?怕也只怕那妖物生得不够美,呕出了老子的隔夜饭。若不是明日还有活计,万一日上竿头才回去,家里老婆定要聒噪个没完,否则它不来引,俺也想寻着去了。”

老者摆手道:“你们这几个泼皮,休要胡言。”转而看向张起灵:“仙长,从半年前起,每逢月圆夜,城里就有数名青年男子走失,一丢就是一整晚,天亮后自己便回来了,问他们夜里去了哪儿,遇到了什么,却没人说得出。”

张起灵问:“他们可曾受伤?”

“受伤倒是没有,要不是丢的人多,还只当他们犯了梦行症。”

精怪惑人心智之事并不少见,但被引走的人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却是奇怪,张起灵一时摸不清头绪,暗自思索不语。老者叹了口气:“仙长,自从几年前您来过以后,咱们这里一直都太太平平的,忽然出了这样的怪事,实在是怕得紧,还请仙长再帮咱们一次。”

张起灵道:“我得城主馈赠佛骨,贵城有事,自当相帮。”

老者道:“仙长客气了,是那佛骨跟您有缘,咱们都是沾了那位高僧的光。”

一直闭目坐禅的老僧忽而睁眼道:“檀越说的可是佛光寺那位高僧?”

老者听见游方僧人对此也有耳闻,心中颇有荣焉,笑道:“大师也知道他?”

那老僧微微一叹:“老衲与这位是旧识了。”


佛城众人皆是不信,须知那位得道的高僧作古总也有数百年,除非眼前这位老僧修得了长生之术,否则哪有机会与他相识。老僧道:“老衲幼年曾在贵城学法,住的便是那位高僧圆寂的佛光寺,那时寺中经墙还未曾被风沙蚀毁,老僧有幸,于经墙之上,读到了那位高僧的生平,虽时日久远,但从未忘怀。”

佛城临近荒漠,据闻六十年前,曾有一场天灾。狂沙铺天盖地肆虐五日,城中被消磨损毁之物不计其数,其中就有这面刻在寺外,供信徒瞻读的经墙。

在座之人年纪最大的便是那位老者,他也不过刚及天命之年,自然无缘一览。闻言,登时对这位老僧肃然起敬。吴邪在一旁听了,也大为感兴趣,探身看向他,想听一听这里头的故事。那老僧望着他微微一笑,神色极为慈祥。吴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这人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的意味在里面。于是往张起灵身边缩了缩,张起灵觉察到了,安慰般在衣袖下握了他的手。


老僧收回目光,慢声道:“数代以前……”

有个醉醺醺的男人在一旁打趣儿:“大师,数代有多少代?”立时被人制止:“你这醉鬼,莫要妨了大师!”又道,“大师,您继续说。”

老僧笑道:“不妨事。”捻着佛珠思忖了片刻:“老衲已记不清,但想来总也有三百多年。那时此城地不过百里,人不过千户,常有妖物入城作乱。只因此城生得不好,自建成之日便有谶言,称此处为堕佛之地,犯了佛门五逆大罪,是故天不管、地不问,时令也常有不济,只让城中百姓自生自灭。城主不得已,辟了大片土地出来,以种菩提、娑罗为障,好阻妖物进城。平日倒也罢了,可逢每月朔日无光之时,妖魔肆虐更甚往常,常伏于城外山林之中,弄得瘴毒弥漫,令人想逃也无路可逃。不过一年,城中十室九空,路边常有骸骨,眼看便要熬不下去。”

吴邪听到这里,对张起灵道:“这佛祖好不讲理,是他的门徒弟子自己不愿做佛了,只去罚那人就是,何必拿无辜的百姓撒气。”

声音虽不大,但在这尺寸之地却藏之不住。此城敬佛礼佛许久,何曾听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不是碍于与他一道来的是张起灵,只怕当即便要发作。老僧摆摆手,示意那人稍安勿躁,含笑看着吴邪:“檀越这话倒与此城的大恩人有些相似。”

吴邪问道:“是说佛光寺那位高僧?”

老僧念了一句佛号:“不错,便是这位高僧了。”众人听到这句,顿时神色恭敬,随着他齐齐诵念。


“那一年七月十五,正是阴盛阳衰、百鬼出没之时,这样的好日子,时时觊觎城中凡人的妖魔早已等候多时。才过午后,城外林子里就见绰绰鬼影,那是在等日头一落,便要杀入城中。须知此战若败,只怕这佛城从此要变作鬼城。因而城主一早便将全城百姓都召集起来,老妪、幼童、重病者不计,剩下的百余号人全手持刀兵涌上了街、他们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天明,却没等来一只妖魔,城主心中生疑,上了烽火台才发现,城门外三十余里处,妖魔尸首遍地,连林中终日不散的瘴毒也淡了。城主大喜,点了人出城查看,便是在护城河旁,看见了这位高僧。”

一个年轻后生抢道:“斩杀妖魔的难不成是这位高僧?”立时便有人反驳:“佛门向来以慈悲为怀,既是高僧,自然是恪守佛法,怎么会动杀戒?只怕是路过吧。”

老僧垂目合十:“惭愧,这位高僧与旁的佛修不同,虽佛法高深,却有些离经叛道之处。城主找到他时,他正在在河边洗一把通体黝黑的古刀,那刀也不知斩了多少妖魔,一入水中,三尺之内尽是红血。城主拜他,问他可是屠魔之人?他坦然应之,认下了这一地杀孽。”

一时间众人无不惊讶,到底吃斋念佛的和尚见得多了,却没见识过持刀的佛陀。有人苦思一番,想出了一番道道,又问:“那高僧相貌如何?怕不是大阿罗汉托生的罢?”

老僧笑道:“不是,那位高僧面目和善,身上虽有杀孽,却无杀气,若只以气度观之,佛陀应世不过如此。城主与诸人跪了一地,谢他出手化解此城之危。僧人却捏石为笔,在泥地上写道:此刀已失刀魄,他只可杀生护人,却斩不尽累世宿业,林中瘴气难消,他日会引出些麻烦。城主大惊失色,求他发发慈悲,给个长久的法子。高僧只是叹,说机缘未到,自己有心无力。又让他不必担心,他日自有斩业之人前来解难。”

有人不解地问:“怎的要用写的?那位高僧莫不是哑巴?”被人狠狠敲打一下,才觉出自己言语有失,忙道:“俺是个粗人,大师莫要见怪。”

老僧道:“那位高僧确实从不开口说话,乃是因他心中有一弘誓大愿,愿不成则不言,因而在寺中一住十载,至圆寂也未曾发一语。”

那人连连点头,由衷道:“这位高僧可真能忍,要换了我,莫说十年,就是十天、十个时辰不说话也受不了,不过刀魄又是什么?一介铜铁,还能生出魂魄不成?”

老僧微微一笑:“万物有灵,凡铁若一心造业,亦可生出人情。不过那位高僧无力肃清业障,到底还是因为他年岁太大了些,若是再年轻个五六十岁,必是有法子的。”

先前那怕老婆的莽汉惊呼:“得少五六十呐?那这位高僧得多大了?”

老僧摇头:“他自己也已忘了。不过,据闻在他入寺那日,寺中多年不开的佛莲一夜间开满池塘,僧人们说,此乃佛花有灵,来迎真佛。花亦如此,寺中僧人更不敢慢待。只是诸般礼遇高僧皆不受,闲暇时只爱看着池塘发呆。有个小沙弥见他喜欢得紧,便偷折了一朵,放在他床边。那一日僧人不出禅房,水米未进,小沙弥心中惶恐,以为他是不喜折花之举。

高僧却说,只是想起大中兴元年秋,有人抛花予他的事了。

须知大中兴元年乃是汉地的年号,因长安城里战无不胜的将军平定边疆,迎回一位高僧,从而见喜汉主而得名。僧人提起时,已过去七十七年。他既有这样一段故事,总该近百岁。写罢,又令小沙弥将花放了回去。

众僧不解。他说,心中已有佛莲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年纪老迈,无力远行,才会终老于此。城主摆宴答谢之时曾问他,如何知晓城中之事?他说并不知情,只是此城乃是通往婆罗门国必行之路,他原本是要西行,回他的佛宗之地、心之乐土去。须知便是过了此城,要去婆罗门国仍有千山万水,一路冰山沙漠、猛兽歹人不计其数。城主为谢他的大恩,愿派人护送他远行。他却摇头,说已不用回去了。

城主虽问不出缘故,但甚为欢喜,为他重修古寺,以侍他晚年。


老僧说到这里便停了口,想来是觉得说无可说。吴邪追问道:“那后来呢?城中寺院叫佛光寺,也是有些缘故的吧?”

这次不消僧人开口,便有人抢道:“后来自然是这位高僧修成正果,成佛西去了,佛光是他得正果位时的护体金光,要不怎么叫佛光寺呢。”

老僧念了一句佛号,却是闭口不言。吴邪看着他满脸悲悯的样子,心中隐隐觉得真相不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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