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啾啾

表情包微博自取,id同名

人间不渡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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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至多不过半个时辰,雨便落了下来,路人纷纷往城里跑,独吴邪逆人流而行,往山上去。这时节的雨还冷得紧,他行至山腰,衣衫全数湿透,他既无伞,又等不到持伞来接他的人,身前身后皆是雨幕,不继续走又当如何?待到了山神庙前,已冻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此时大雨未歇,他犹豫了一下,便往里进。自殿门入内,皆是空无一人。吴邪微微一叹,脱掉沾满泥土的鞋袜,赤足走到殿里。先前被小妖们打翻的供桌已重立了起来,花果香烛一如往常,只是桌角下藏着一坛酒。泥封已揭,酒也只剩半坛,不知是谁喝的。

吴邪冷得厉害,提过来仰头便灌,不知不觉便喝下一多半,他酒量甚浅,才一搁坛子,便觉得腹内有如火烧,烫得人好不难受。手脚失了力气,索性就此躺到那冰冷冷的地上。眼前影影绰绰,似什么都有,挥手欲抓,又是一片虚无。寻寻觅觅了半刻,心灰意冷更胜以往,将酒坛子倒提起来又饮了一口,不想坛口敞阔,淋满头脸,待穿喉而过,已不知滋味。

吴邪撑起一只手咳了会儿,眼睛看着高大的山神像,忽然来了真火,狠命一抛,酒坛子砸到神像胸前,砰地破成几瓣,碎瓷余酒落得到处都是。吴邪指着它醉骂道:“你不是得道的仙人么?现在老子打了你!骂了你!你又能如何?成仙,呸,有个屁用!”

这一句骂得好不痛快,一时殿内回音四起,听者却只得他一人。吴邪闭目平躺,只觉得胸中情似潮涌,眼泪止不住地滚了下来。却是在此时,耳边听得一阵脚步声,他懒得去看,反手一搭,将脸挡住。直至那人蹲在他身边,才惊觉不对。放下手后,眼中尽是重影,一时又要坐起,可哪还坐得了?下意识喊:“小哥?”

张起灵身上干干净净,半点雨水泥星未沾,将吴邪扶起,从头到尾打量了遍,没什么表情:“嗯。”

吴二白的话尤在耳畔,现在听了张起灵这不冷不热一句,吴邪纵有一肚子话也说不出口,揉揉眼睛不自在道:“我……进来躲雨。”

张起灵摸了摸他冰冷的手,热力自掌心而上,湿透的衣衫顷刻干透。

吴邪只觉得身上暖烘烘的,连冻得发红的双足也热了起来,低低道了声谢,沙哑道:“小哥,你的伤好了么?”

张起灵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见吴邪似乎不欲再说,便问:“又来找我?”

吴邪脑海不甚清明,未留意他那个“又”字,听他语气冷淡,半点重逢之喜也没有,当下心沉得好似又入了冰山地狱,只觉得这样的气氛着实叫人无法忍受,索性自暴自弃道:“嗯。”

张起灵手未搁下:“什么事?”

吴邪快语道:“来看看你,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胡乱扶着地想要起身,口中道,“我回去了。”然而酒醉不支,半天也起不来,见张起灵尤是抓着他,却扶也不扶,心中只剩苦涩,勉强挤出一点笑:“小哥,先前对你不住,我不知道那样会碍着你渡劫,你……别怪我。”

张起灵摇摇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将人抱起:“带你去休息。”


这一行却是去往先前躲藏的小屋中,张起灵走得极慢,待被他放到床上,吴邪已是昏昏沉沉,推搡了几下,尤要逞强,不想却被张起灵捏上脖子,登时汗毛倒竖,口中喊:“别捏我!”只听得上方似有一点笑声,吴邪从未见张起灵笑过,无法将这声音与他联系在一起,心中还在奇怪是谁在笑。须臾,捏着他后颈的手轻轻一捋,只听张起灵道:“睡吧。”

这声音温柔得紧,吴邪再有诸多烦闷,此时也一并消了。倦意渐涌,就此睡去。


醒时张起灵躺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他揣在身上不及焚烧的绣像小册,就着一盏青灯,看得十分专心。吴邪一时茫然,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不知该不该开口,只听张起灵道:“醒了?”

吴邪低低道:“嗯。”他坐起身环顾了一番,四周种种与上次来时大不相同,身上的被褥也是新的,奇道:“这里有人住了?”

张起灵道:“我一直住在这里。”

吴邪想起他那座轰塌的洞府,与那道原本不该躲的天劫,心虚又涌了出来,伸手欲拿搁在床脚的外衣:“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张起灵阖上那本水氤墨开的小像,半点起身相让之意都没有,只问他:“这是什么?”

吴邪迟疑了一下,老实说:“我三叔给我的,让我选一个中意之人成亲。”见张起灵神情漠然,心中好不委屈,涩然一笑,“你要是无事,到时就来喝我一杯喜酒。”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答话,匆匆补道:“要是还怪我……就算了。”

他说得头也不抬,生怕在张起灵眼中看到什么厌烦之情。不想张起灵将小像丢到一边,缓声道:“渡劫之事与你无关,那时我推得开,只是自己不愿渡。”


自相识以来,还从未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吴邪不合时宜地在心里算起字数来。片刻后醒过神,才去细想这里的意思。忆起当日张起灵抱着自己的力度,仿佛并不是安慰。他不解道:“不愿渡?为什么?”张起灵双手枕在脑后,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吴邪尤是百思不得解,追问着:“你不想成仙么?”

张起灵叹了口气,没奈何道:“成了也要回来。”

这话说的好生奇怪,吴邪静了片刻,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一时间只觉得酒气上涌,冲得整个人晕晕乎乎,心跳变得极快,再开口时,连话也不利落了:“为……为什么……”

张起灵看着他:“羡人间情爱,求百年之好。”

吴邪呆住了,眨了眨眼,尤是不敢信,声音很轻地问:“和……谁?”

张起灵朝他靠过去,摸着他的肩膀与他交换鼻息,舌尖轻挑,撬开他的唇齿,他未曾多言,只将万般话语化尽此中。吴邪震惊过了头,被他极尽温柔缠绵地搅弄着,木在原地,半点回应也没有。张起灵退开了一点,抚着他的脸:“不喜欢?”

吴邪用力摇摇头,他双眼发红,四肢百骸酥麻麻的,人却如梦初醒:“那你上次为什么要走?”

张起灵顿了一下,难得有些迟疑:“我听见了你二叔的话。”


那时张起灵情况不明,吴二白又逼得凶,吴邪除了一个“好”字,哪还能给出别的准信?不曾想听者比说者更计较。吴邪瓮声道:“我哄他的,等他把你治好了,老子才不管这么多。”

张起灵嗯了一声:“我知道。”又凑近了些,只用指腹轻轻描摹他的嘴唇。吴邪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三个字的深意,更觉眼睛发胀,才揉了几下,就被按住手。只听张起灵又问:“可还要成亲?”

吴邪未料他会在意这个,一时想笑,见他还在等,撇嘴道:“是我三叔的主意,我才没有这个打算……”看到张起灵的眼神,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床前那一盏青灯悄然熄灭,待张起灵再次靠近,吴邪只觉得那一星之明好似落入了他眼中,不由地逐光而去。这一夜寒雨未歇,潺潺之音蒙住了窗内的旖旎。雨停时分,已近天明。吴邪伏在张起灵炙热赤裸的胸口上,哑声道:“我以为雪妖该是冷冰冰的。”

张起灵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也会暖的。”


待到云开雨霁之时,一室的静默缠绵被庙外寻人的呼声打断。吴邪听了片刻,猛地坐起来:“是我家人,来找我的!”又听了会儿,似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我二叔的人。”

张起灵将他揽回怀中,轻轻一挥,便将那些嘈杂之声隐于窗外:“这么怕他?”

吴邪有些难为情:“我三叔也怵……”

张起灵问:“先前与我说的那些,告诉他们了么?”

吴邪与他说过的话不可胜数,一时想不起,不解道:“告诉什么?”张起灵并不追问,道:“说了也无妨。”拿起衣衫递给他,又问,“昨天砸得高兴么?”吴邪回想昨日,的确十分痛快,然而想到这场气是冲着张起灵来的,又不敢立刻承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起灵却是心知肚明,信手一指,凭空化出十余坛美酒:“再带你去砸。”


待吴家的伙计找到吴邪时,神庙里只余狼藉,供桌倾倒,果品香烛滚落一地,吴邪醉倚于神像身下,他指着门外朗朗乾坤,对神像笑道:“这个鬼地方好没意思,不如你跟我走,我带你往好去处去。”

吴三省气得脸色发青,命人上来拖了吴邪便走,吴邪且走且笑,待出了庙门还作势要回去,一副醉到深处,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的样子。就在他们下山之时,晴空中无端一声惊雷作响。

一时间,在场诸人皆鸦雀无声,许久,一个脚夫惶恐道:“山神发怒了?”


当晚,城中一夜之内被覆冰雪,其势之大,百年未有。檐下枝头倒挂冰刃无数,早开的春花一并被冻在里面,倒是说不出的好看。城民们纷纷说,是吴家小少爷触怒山神,当以活人祭,以平神明怒火。

吴家压了三日,躲了三日,又拖了三日,到底无可奈何。第九日晚,吴二白将吴邪叫到家祠,问:“想好了?”

吴邪看着祖宗牌位道:“想好了。”

吴二白递了一炷香给他:“与祖宗拜别吧。”吴三省原本站在旁边一语不发,吴邪要接之时,忍不住按了他的手,吴邪看着他:“现在他也想留我,三叔,你说过你不会拦的。”僵持了一刻,吴三省默默松开了手。

吴邪接过香,跪在地上,对着吴家先祖,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叩。


祭神前日,通往山神庙的冰雪一夜化尽。山使们一路鼓乐笙歌,高举祭台上山,待水陆道场做足,活祭入了殿门,暖风顿起,悬在树枝上的冰刃倏然粉碎,一时间飞花漫野,顷刻春来。山使们俯伏拜了几拜,皆鱼贯而出,吴二白与吴三省最后离开。殿门阖上之际,他们看见自神像中走下一个人,说是人,倒也不尽相似,观他的气度,身后的神像都被比作小娃娃手中泥塑木雕的玩意儿了。他径直走到吴邪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其时殿中烛光大盛,西斜的红日似落入此间,天地俱是静默,过不多时,明月渐起,自云边而来。殿中两人回身朝门外看了一眼,吴邪笑着挥了挥手。

殿门轰然阖上,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一梦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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