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秋_

看山不是山

天光之下 08(小瓶大邪,瓶邪only)

杭州这段重逢的插曲除了让吴邪感慨了一通时光易逝,要把握当下之下,没有其他影响。回家时是胖子来接的,这孙子不知道是故意找揍还是真就没看见,吴邪带着张起灵从他面前走过,他愣是熟视无睹。等看见的时候,当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我操”先把吴邪转了个圈,又上下一扫张起灵:“你们这是去挖煤了?”

吴邪坐了半宿的车,正是累的时候,当即道:“滚。”

胖子嘿嘿的笑,陪他们回家先放了东西,然后就近在他家楼下的饭店吃了个接风饭。张起灵本来就在“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的岁数,又饿了一夜,吃起东西来更是风卷残云,十分霸气。

胖子叹气:“你哥也太抠了,使唤童工不算,连饭也不给你吃饱。”

张起灵两颊鼓鼓,并不答话。吴邪低头看着,也觉得他这顿吃的格外凶狠。就听胖子问:“你俩这两个月干嘛去了?”

吴邪道:“不是跟你说过了么?”

胖子一抬下巴:“你这种高级民工晒黑正常,你看咱弟,几个月没见整得跟门口卖烤羊肉串的买买提似的,你到底带他干啥去了?”

吴邪给张起灵夹了根小排,语气说不上来好:“别提了,这小子打了一暑假黑工,说是要带我去杭州转转。”

胖子生平所见尽是上房揭瓦的熊孩子,张起灵这类型的只在电视上看过,当即老泪纵横:“太感人了!你说他平常伺候你吃喝也就算了,屁大点儿就知道孝顺人,小吴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是不是你看准了偷的?”

吴邪之前才批评过张起灵不务正业,此刻不便表现的太得意,于是轻描淡写的鄙视了一把:“看到好就想到偷,瞧你那点出息。”他闷了口啤酒:“在杭州的时候,我看见解雨臣了。”

胖子楞了一下:“花花?”

“嗯。”吴邪感觉自己声音听着有点忧愁:“他交了个男朋友。”

胖子二连楞,本来眼睛就小,因为皱眉更是眯成一条缝,他犹犹豫豫地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吴邪表情很沉痛:“就是那个意思。”

胖子又问:“那他过得好么?”

吴邪回忆了一下,中肯道:“好像胖了点,看着还行。”

胖子大腿一拍,莫名兴奋道:“光听别人说,今天算是见着活的了,咱们花花真时髦。”

这下连张起灵都抬头看他。吴邪一头雾水:“啥?”

胖子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儿:“你读书都读傻了,这种事现在很常见,不过我也就听别人说过,头一回遇到基佬在身边。”

吴邪脑门上青筋都跳了:“一边去,这种事儿有什么好跟趟的。”

胖子不以为意:“那就是真爱呗,你那什么表情?”

吴邪默了一默,慢慢道:“唉,说不上来,我这心里总有点怪怪的,你说咱们在一起十几年,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方面的倾向?”

胖子语重心长:“这种事儿谁遇上谁知道,没准儿胖爷我以后也遇到这么一个,到时候管他男女老少呢,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管好自己的事儿就行。”

吴邪听了这话颇有一种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觉,他不过出了个两个月的差,回来后身边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成情圣了。一筷子扣肉塞胖子嘴里,吴邪没好气道:“吃你的吧,净扯这些少年不宜的。”

胖子毫无毁人不倦的自知:“他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呀。”

除了刚才那一瞥,小屁孩全程闷头吃饭,确实没有一点听进去的样子。吴邪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火车站前那个拥有成人般深情的少年像是他的错觉,回到家张起灵还是那个晚上会往他怀里钻,偶尔拉他一下,也不能将他的手完全包住的小孩子。

吴邪想到这里已经抽完了半包烟,坐在一团愁云惨雾中,他感觉往事是有点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意思。虽然现在还不能肯定张起灵是不是真喜欢上他了,但有一点毋容置疑,如果发生这种事,那必须是被小花和胖子这俩损友的面传身教和金玉良言给忽悠的。



在那之后,平平安安又过了一年。

到了第二年,一场空前凶猛的传染病灾难席卷了全国,直到很多年后,还有人闻之色变。似乎一夜之间,全国都成了重疫区,工人停工学生停课,旅游行业空前萧条,超市里的醋药店里的板蓝根被疯抢一空。家里想吃个糖醋排骨,居然买不到醋,吴邪空手而归,让张起灵改成红烧的。

学校放了一个月的假,他们没敢用这个闲暇去人群里扎堆,成天窝在家里看书睡觉,日子过得比猪都安逸。

新闻每天都在播报新的疫情,先是全国,再是本市。他们的家乡是内陆地区,天高病毒远,疑似病例每天都有,确诊的至今没听过。谁也没想到第一个被确诊的就是他们小区的人。

新闻播放那人的照片时,吴邪正在厨房洗水果,等到他端着果盘走过来,就只来得及听见新闻里在说:所有跟病患有过接触的人,请及时到当地医院接受隔离。吴邪这几天基本上没怎么出门,也没放在心上。他吃了颗草莓,感觉挺甜,就把盘子推到张起灵面前。张起灵又往他这里推了一下,吴邪说:“我这几天嗓子不舒服,你吃吧。”

正是疫情猛于虎的时候,平时一点头疼脑热没人放在心上,眼下稍微咳嗽几声,都会招人侧目。受新闻联播的影响,张起灵也多看了他两眼。吴邪被他看的心里发慌,自己摸了摸额头,感觉温度正常,他安慰道:“没事,可能就是前几天洗冷水澡洗的。”那天热水器出了问题,洗到一半没热水了,他一身肥皂泡不能不冲,仗着自己年轻火力大,就用凉水凑合了。

自打十二岁起,吴邪就没去过医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刻,因为一个凉水澡洗出毛病。


最先发现的是张起灵。据小孩说,他睡到半夜感觉自己身上烫的不正常,就下去拿体温计,一量:38.7°。吴邪看不清刻度,但看到张起灵的脸色唰白,他迷迷糊糊地想:把小孩吓到了。

自然要去医院。这种疑似非典病人是不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在救护车来之前,张起灵翻出手机,找到今天新闻里提到的那个确诊病例,举到吴邪面前:“你前几天出去买醋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烧的有点迷糊的原因,吴邪感觉小孩儿手在抖,以至于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见过,他东西掉了,我帮他捡了一下。”

手机掉到了地上,在黑夜里砸出一声钝响,吴邪忽然明白过来了。他跟张起灵对视了一眼,小孩捡起手机,把被子给他往上盖了盖。

“没事的。”张起灵轻声说,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攥住吴邪的,掌心都是冷汗:“救护车很快就来。”


救护车把吴邪跟张起灵一起拉到医院。吴邪是板上钉钉的感冒发烧患者,直接被送进病患室,张起灵作为跟疑似病例接触过的人,也理所当然要被隔离。小孩儿不愿走,吴邪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其实内容也就一句,被他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我身体好,让我去照顾他。”

当然没人理他。吴邪当时烧的迷迷糊糊,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小孩试图往他这里跑,被两个白大褂按住的画面上。

医护人员忙了半夜,输液打针,甚至还差点用上氧气瓶,规模之大让吴邪本就忐忑的心情更加不安。新闻每天都在更新死亡人数,但那是别的省的事,危险似乎远在天边,他压根没想过自己居然有幸位列地府扩招人员候补名单里。医护人员来了又走,眼下病人比医生多,谁都是一个人当成几个人用。

半夜时,吴邪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床上,周围一片洁白,与黑暗形成了明显的对比,这种极致冷淡的颜色催生出的孤独,加剧了与死亡一线相隔的绝望感。他一瞬间想了很多,但又什么都没记住。他慢慢的,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不全握,只包住大半手指。他在孤独与绝望里,想象着自己不是一个人。


真正的清醒是在第二天晚上。喉咙火烧火燎的,吴邪记得旁边的桌子上有水杯,就闭着眼睛去摸。没等他摸到,已经有人扶起了他,温热的水送到他嘴边,吴邪喝了一口,抬起眼,他发现帮他拿水的是张起灵。

吴邪当即推开了杯子,他嗓子还哑的很:“你怎么来了?”

张起灵的声音听起来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他眼睛发红,像是一天没睡:“我来看你。”

“操,谁放你来的?看老子不把他……”吴邪气急败坏,顾不上还在吊水,伸手就去按呼叫器,准备叫人把他弄走。

“别乱动。”张起灵看他手上立刻鼓起来的包,试图按住他:“我是自己跑出来的,我想来看你。”

在他碰到自己之前吴邪就把人推开了,他吼道:“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赶紧给我回隔离室去!”

张起灵是撵不走的。他硬是走回床边,仰着头,声音几乎是带了恳求:“让我留下,吴邪,让我照顾你。”


其实张起灵来了之后,吴邪看过一些关于儿童心理健康教育的书,其中有一本提到,像这种多次遭遇抛弃的小孩儿,潜意识里会抗拒跟别人建立亲密关系,尤其是亲缘关系。这种感觉大约像是杭州之于吴邪,平常看电视看照片也觉得挺好,但感情上迈不出那一步。

张起灵亦然。吴邪想,他大概觉得不叫哥的话,万一再次被抛弃,那也只是被收养者抛弃,这跟亲人给予的伤害是不同的。

尽管张起灵连一声哥哥都不叫,但此刻他所做的事远超出弟弟的程度。没有知道他是怎么避开看护人员,从隔离病房里逃出来的。当时医院里到处都是非典病人存在的痕迹,小孩儿不管不顾,几乎是踏着死亡过来看他。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他调动所有耐心:“这里有医生有护士,我用不着你照顾,你赶紧回去!”

张起灵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了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固执:“我不走,就算你送我走我也会再回来。”

吴邪耐心耗尽,不知是不是因为低血糖,他有点头晕心慌,有心亲自下床把人拎到监护室,但压根没这个力气,只能愤怒地看着张起灵,他想回头得让人把这个小崽子绑起来关着。

医护人员在三分钟之内就出现了。面对病房里忽然多出的不速之客,他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个医生是昨晚跟张起灵“殊死搏斗”过的,当即道:“你怎么跑来了?你哥现在是病人,你赶紧走。”

他是知道厉害又有力气的成年男人,说让张起灵离开,就立刻来拉人。吴邪刚才催着他走,眼下看他要走了,心里反而不是滋味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他费劲地拉开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病魔凶险,很多人都来不及跟家里交代什么就去了,医院准备了纸和笔在旁边,方便这些病人在还能写的时候留下只言片语。吴邪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现它们的,他第一反应是得给张起灵留下点东西。

吴邪才要递过去,又看看医生:“这个……他能摸吧?”

医生点头,接过去时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转开了。纸上写着家里的存折存放地点,密码,早年他父母投资的一些股票和债券等。张起灵还太小,没钱活不下去。这时候吴邪庆幸他父母还留下了这些财产。

字迹不算工整,显示出书写者当时的虚弱。结尾还有一句话,是给胖子的。吴邪说:我弟弟就托付给你了。


纸片到了张起灵手里,他看了一眼,就当着他的面撕了个粉碎。吴邪急了:“你干什么?”

张起灵不看他,抓着医生的袖子,声音冷静出了死志:“我已经呆了三个小时,让我留下。”

言下之意要传染早就被传染了,吴邪快要被他气死了,狠狠一拍床:“行了医生,别跟他废话了,赶紧送隔离室去吧。”

张起灵扒着门不放手,眼神跟当年生病被自己抱起时如出一辙,他看着吴邪:“哥!”

这是张起灵第一次叫他哥。在从这之后,他就一直这么叫了。但因为是第一次了,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吴邪记得清楚。心里的牵挂因为这一声愈发多起来,吴邪偏过头,冲张起灵挥手:“听话,走吧。”


最后还是医生帮他们解了围。

其实他给吴邪做检查的时候就断定这不过是受凉引起的发烧,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特殊时期,谁都不敢马虎对待。医生本着谨慎原则,没敢把话说死,但话里话外都是你哥没事,但你这种小孩儿抵抗力弱,在外面瞎跑很可能被传染上,回头再传染给你哥就坏了。

张起灵终于松了手,临走前他深深的看了吴邪一眼。吴邪本来已经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了,被医生这一说,反而提了心。这天直到半夜他都没睡着,忽然有点明白张起灵之前千辛万苦过来看他的心情了。

那两个礼拜他们都没过好。出院时全瘦了一圈,吴邪带着他回了家。开门后两人都没立刻进去,站在门口时,吴邪忽然有点恍若隔世的心态,张起灵拉了他一下:“哥?”

吴邪揉了揉他的头发,脱鞋进门。


在医院的时候吴邪没敢想张起灵万一出事会怎么样,但他知道张起灵肯定想过。

他现在想想,觉得如果小孩儿对自己存了那种心思,或许是从那时开始的,毕竟在那之后,张起灵对他彻底放下了心里最后一道屏障。平凡岁月里没让他迈出去的坎,在死亡面前,他迈过去了。有时候,生死这道门即便只闪了一丝缝,也能让人看清很多之前没看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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