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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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之下 06(小瓶大邪,瓶邪only)

张起灵听了这话就转过身撅起屁股,一副“不怕打”的架势。这里的空调是恒温的,常年26℃,小孩儿贪凉,在屋里只穿一条短裤,转身时露出了一后背的“军功章”。他皮肤白,更显出那片青紫的触目惊心。吴邪不声不响地看了一会儿,掏出一根烟,晃了两下,到底没点,在鼻子前嗅了嗅就别在耳朵上。他兜腰把人捞过来。张起灵重心不稳,一屁股砸在他腿上。吴邪没吭声,把小孩儿翻了个个儿,让他趴在自己腿上,跟个老中医似的,又开始搞推拿按摩那一套,不多时满屋子都是红花油味儿。

吴邪动作轻,声音也轻:“你长大了,我也吓唬不住你了。”张起灵听了这话撑着劲要起来,似乎想要分辩什么,吴邪按着他不让他动:“既然长大了,就不能老玩小孩儿耍赖那套,得懂点大人的道理。工地你肯定不能去,这跟坐火车不一样,公共场合花了钱谁他妈也管不了咱们,那是人家的地盘,你哥自己都是打工的,带不了你。”

张起灵趴着不动,吴邪知道他肯定是听进去了,也不催。过了好一会儿,就听他没头没尾的来了句:“我可以吃少点,你用不着……”他没继续往下说。

吴邪被他逗笑了:“这跟吃饭有什么关系?你尽管吃,吃一辈子我也养得起。但是人生在世也不只是吃喝拉撒这几件事,温饱只是咱们的最低要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咱们得有点上进心,懂么?”


张起灵既懂,也不懂。他是吃过苦的人。

最开始是在福利院,每次看到“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时,他便想起那里。福利院是半公半私性质,每年政府拨一笔款子下来。自然不够,剩下的全靠当地慈善家们的募资。有时候收的到,大部分时候是收不到的,院长是好人,但好人也不能画饼为食,去喂饱一院嗷嗷待哺的小嘴。当生存需要靠竞争才能保证时,欺压与掠夺便成了日常。这种欺压是势均力敌的,强者并非无坚不摧,弱者也不肯甘于人下。张起灵曾亲眼见到一个孩子偷偷把一条不知从哪抓来的毒蛇,塞进平时总欺负他的人的被窝里。后来那人失去了一条腿。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张起灵都没办法安心入睡,尽管他从不欺负别的孩子。但身边所遇都是被放逐在城市最底层的人群,身心无所依,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放弃自己。

人性本恶, 这是他对那段记忆的的总结。

被人领养了以后,他过了一年多的好日子。好日子不过是吃得饱饭,睡得着觉,发呆时不会被人丢石子,但他已经很满足。可能是因为预感好日子过不长,那阵子他吃的多,像小兽似的汲取着所能汲取的养分,养父母开始还很高兴,他们是靠力气养家的人,认为孩子能吃没什么不好,张起灵到现在还记得养母夸他时的笑容。

可后来就不一样了, 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养父母的表情总是忧心忡忡的。那阵子他过得小心翼翼,本来话就不多,后来更是不发一语,吃饭时只盛一点蹲在厨房里飞快吃完,睡觉也是等所有人都睡下后才去。他竭力隐藏自己的存在,可是没有用,养父的酒越喝越多,养母也不再笑了。

被遗弃是在养父母的一场大吵之后,盛怒之下的养父把他像拎小鸡一样丢在街上,他永远忘不了当时茫然无助的心情。

这是悬在心里的刀剑,他已经这么大了,偶尔还会在午夜梦回时被刺一下。

刚被遗弃时他还不脏,穿着旧衣服,看起来很体面。这样的孩子走在街上是不会有人给钱的,他就去扒垃圾箱找易拉罐和废纸板卖,他年纪小,能拿的有限,从早走到晚,也只够一顿饭钱。有一次他在翻垃圾箱时遇到一对母子,小男孩跟他差不多大,抱着妈妈大腿,哭天抹泪地表达自己不愿意上学的意愿。妈妈好说歹说,末了实在没词了,就指着一旁的张起灵:“你不好好上学,以后就只能像他一样捡破烂,你愿意捡破烂么?”

小男孩眼泪婆娑地看过去,张起灵不自在地背过身。他的脸和手都很脏。他那时候还不太懂事,但已经知道自己过得是别人看到就觉得恐惧的生活。小男孩大概摇了摇头,就听他妈妈说:“这就对了,宝宝现在不吃苦,以后就得吃苦,知道么?”小男孩发出了鼻音很重的“嗯”声,母子俩很快走了。

张起灵那时候就在想,他一直在吃苦,为什么苦日子还是看不到头?

直到那年冬天,他躺在雪地里,冻得浑身上下没了知觉,目光所见只有无边的天幕和皑皑白雪,心里没有痛苦,只有解脱,他想虽然他吃得苦没让他尝到甜头,但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苦日子真的结束了,他遇到了吴邪。

他不是在死亡里终结苦难,而是在救赎里得到重生。

吴邪对他的好法是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的,那是连在梦里都不敢有的奢望。

而吴邪,在遇到他之前,手里不缺钱,身边没人管,小少爷一样的逍遥自在。是他从天而降,砸碎了吴邪的逍遥日子。虽然吴邪本人一点都不在意,但是张起灵心里很惶恐,他想对吴邪好,想让他过得比遇到自己之前好,对于吴邪会吃苦这件事,他心底里是恐惧的。他清楚苦日子的难熬,他的养父母不就是因为日子太苦了才抛弃他的么?


张起灵从吴邪腿上慢慢站起来:“要是没有我,你就不用这么辛苦。”

吴邪正愁一手红花油往哪儿抹,也没太在意,随口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久久没得到回答。吴邪抬眼看他,小孩儿垂头丧气的,看起来不是一般的低迷。吴邪是从他这个年纪过来的,深知这种青春的忧伤属于阵痛型,过了这阵还有下阵,因而也不太当回事儿,两手捧起小孩儿的脸,吴邪皱眉看他:“你这脑子成天都在想什么呢?”

张起灵堪堪一偏头,眼角蹭到他的大拇指上,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吴邪叹了口气:“你别瞎想,你是我带进门的,养你我心甘情愿,而且我这么做也不止为了你,你看看底下有多少顶着太阳东奔西跑的人,有求难闲啊。我知道你有良心,你要真心疼我,就把书读出息了,以后赚了钱在西湖边上给我开个店,开一次张管三年的那种,让我也过过腐败日子……”吴邪畅想未来,越说越起劲,直到手上一片潮湿。他仔细一看,当即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我操你怎么还哭上了?我随口说的,不养就不养呗……”

张起灵:“不是,你把红花油蹭我眼里了……”

“……”

鸡飞狗跳的忙了一场,又是滴眼药水又是冲眼睛,张起灵俩眼睛被洗的跟桃儿似的,沾点毛就能去演孙猴子。吴邪忧心忡忡,时不时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悠:“真不要去医院看看?”张起灵摇摇头,啪的一声关了灯,缩进吴邪怀里。吴邪有心想把他拉出来再检查检查,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只好不放心道:“夜里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你就叫我,我带你去医院。”

张起灵“嗯”了一声。这场眼泪暂时缓解了他心里惶惶不可终日的压力,吴邪构想的美好生活蓝图又给了他新的希望,他一时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对于接下来两个月吴邪要面对苦日子这件事,也不太悲观了。


吴邪转天便去了工地,鉴于张起灵昨天突发的少年忧郁,也没敢抱怨辛苦。不过即便他不说,张起灵也知道,等他回来之后小孩儿就忙前忙后,冰水和藿香正气水摆了一排,他洗了个澡的功夫,小孩又下楼把晚饭买回来了。吴邪在工地上累的跟孙子似的,回来后享受着这种被孙子伺候的待遇,嘴上不说,心里还挺美。

得意之余,他把小孩儿搂过来,旧话重提:“真不用我给你报几个团?”

张起灵摇头:“我有事做。”他指了指桌上的作文本和一摞书。

吴邪问:“你不是说暑假作业写完了么?”

“还剩周记,一周一篇。”

吴邪“哦”了一声:“今天写了什么?拿来我替你们老师批阅批阅。”

张起灵道:“还没写完。”他一边说,一边把没写完的作业本收起来了。他越是遮遮掩掩,吴邪就越好奇,趁着他进去洗澡的功夫,他偷偷翻出了小孩儿的作文本。抱着“谁家家长没偷看过孩子作文”的心思,毫无心理负担地翻开了。只是匆匆一瞥,就被因为忘记拿换洗衣服,去而复返的张起灵当场抓包。

吴邪有点尴尬,掩饰般咳嗽了一声,他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作文本塞回他书包里,顺带倒打一耙:“东西也不放放好,都掉出来了。”

张起灵没吭声,拿了衣服就进去了。吴邪没有看下去的欲望,惊鸿一瞥里,他看见了那篇作文的题目——《我想长大》。

吴邪父母在世那会,他从没有急着长大的心思,从来只有过得不快乐的孩子才想要长大。吴邪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这阵子虽然揍的多了些,但总体来说对他还行,这小孩儿到底是哪儿不痛快了?没法直接问,直接问就等于承认自己偷看人家作文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总感觉有失他一家之主的威严。可是不问又有点不放心,吴邪愁绪满腹,晚饭都吃的不香。

到了晚上睡觉,小孩儿照例往他怀里钻,吴邪搂着他,心里还在思考着要怎么问,就听小孩先开口了:“明天能不能帮我找点历史书?”

吴邪随口应了一声:“怎么忽然对历史感兴趣了?”

张起灵说:“我今天问过了,开一次张管三年的只有古董行。”

吴邪听出点意思来:“哦你是……我那什么,我昨天瞎说的。”

黑暗中也看不清表情,就听他道:“我是认真的。”

吴邪愣了一楞,片刻后笑笑:“行了,知道你有良心,但你还是小孩呢,别总拿这些有的没的赘着自己,我收养你的时候没想这么多。”

张起灵把手放在他手掌上悬空比了比,吴邪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是男人里少有的漂亮,他自己的手也算好看的,但手背上还带了一点软肉,是孩子式的好看。他把手轻轻往吴邪手里一叠,吴邪不明就里,条件反射直接包住了。张起灵轻声道:“我知道。”

他的心已经走到了十年后,然而身体跟不上灵魂的速度。时光从未匆匆,日子在不急不缓中慢慢度过。。

他眷恋着现在的生活,但更加迫不及待想要拥抱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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