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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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不渡01(百世千秋番外)

《收妖》背景下的故事



大雪已下了一日,门外行人寥寥,在风雪的尽头处,药童看见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氅,低头阔步,不见真容。唯见怀中毛茸茸的一团,像是掬了一捧世间最洁白的雪在掌心中。

男人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门,药庐温暖,他怀里那团东西颤了颤,他见了,抬手一掩门,便将满天风雪关到了外面。药童生平见人不知几许,一眼便知他不凡,连招呼也忘了打,只顾一味偷瞄他。见他抬了头,当下不敢再看。

男人从袖袋中掏出一张折的平平整整的药方,纸上晕了一点墨,大抵是刚写完便匆匆赶来。

药童双手接下,但见那男人怀中的东西冷不丁一动,药童定睛看了,便笑:“原来是只猫呀。”伸手欲抚,却被男人挡住了:“他怕生。”

药童讪讪地收回手。那猫想来先前在睡,听见那男人说话便醒了来,只从大氅下冒出头,蔫蔫地看了周遭几眼,那男人在他身上抚了抚,低头轻声说了句什么,那猫便又蜷进他怀中。那男人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药童不禁有些惊讶,他见那人指侧有一点常年习武磨出来的硬茧,背后包着古刀的油布上似乎还氤了陈年的血,深浅斑驳不一,不知多少故事浸在里面,看一眼便叫人觉得心里冰冷冷沉甸甸的。听闻猫性机敏,也不知怎么能在他怀里睡得这么香甜。

男人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展袖一掩,抬头道:“劳驾。”

药童忙不迭地去看那张纸,片刻后即明了,笑着才要问上一问,可那男人目光冷冷清清,没有半点愿意交谈的意思。药童又想,这怕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不敢多言,提起小秤便将药抓了来。

男人又道:“再取怀梦草两株。”

赤色的蒲草被包裹在芦苇纸里,用纸绳绑了,连同药包一并送到男人手中。

男人接过时在桌上抛下一块银馃子,药童才一低头,便已不见他的身影。男人来的安静,走的更安静。待药童冲出门,只见到两道踏碎了白雪的足迹,一路逶迤,往无尽的雪幕中去。

 

雪愈发的大,连绵成了雪雾,这样的天气,水边一个人也没有,周遭安静的似闻雪落声。张起灵拨了拨怀中的猫,那猫作势要咬他的手指,含进口中后,却只舔了舔。张起灵揉了揉他的脑袋,取下身后古刀,捏了一道口诀,化作流光,飞入停在江心的小船中。这里早摆下十几个火龙阵,从早到晚一刻不断燃着火,烘烤的暖如春日。他一落地,吴邪就跳了下来,但见白光一闪,他已化出人形。才过数月,吴邪就瘦了一圈,眼下一团青黑,像是许久没有睡好过。其实早在吴邪睡梦中会不自觉微笑时就该发现,只是那笑容太干净太好看,叫人见了恨不能用符用咒将这笑锁到他身上,十年百年也看不够。吴邪自然不知,但醒后也比平常高兴几分,时常看着张起灵的背影偷笑,每每被察觉,就背过身,装作什么都发生。有时从半夜醒来,便支着胳膊偷偷看枕边人,被张起灵囫囵卷进怀里还要闹一闹,像是有天大的乐事,藏不住掖不住,要叫所有人都知道。

那时节秋雨连绵,他们赁了小舟,沿江而下,本欲往江南去,只因天公不作美,一时走不得,便住到了岸旁一酒肆中。酒肆外有一座悬了无数明灯的石桥,黄油纸皮糊的灯罩,连天阴雨也浇不熄。昼有日夜有烛,从早到晚皆是通明的景致。

吴邪从未离开过生养他的那座山,自然是看不够的。他看窗外景,张起灵便看景中人,一壶清茶从早饮到晚,居然还能品出一点清气。他不禁想起幼年修行的仙山之中,那座临崖石壁。石壁上刻满仙人像,任凭风霜寒暑天灾人祸,也不见仙人有半分动容,百年如此,千年亦如此。

师尊说,非得这样,才算是修成了。那时门中上下偷偷揶揄大师兄天生就有这根仙骨,早晚是要成仙得道的,张起灵自己也曾一度这样以为。以往他游历四方,再怎么好的美景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才知世上确实有能绊住人脚步的秋月江风。

这般心境一生,仙自然是修不成了,修不成便不修。只是江边落日辉煌,见得多了,张起灵偶尔也会生出几分怅然。但目光一转到吴邪身上,心神便定住了。他想,若一生心如磐石便是仙,现在已是修成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吴邪变得不一样了。白日脸上不见笑,夜里也睡不安稳,有一回张起灵半夜醒来,身边空空如也。吴邪赤足袒怀,独自趴在窗边发呆,张起灵从后面抱住他,直感到晨霜扑的他满身冰凉,连叫了两声,吴邪才回过头,勉强笑了笑,脸色却差的很,倦意似要生进骨中一般。

张起灵一怔:“怎么了?”

吴邪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化作妖身,跳入他怀中。自此便常以妖身示人。他整夜难眠,偶尔睡着,梦里也在瑟瑟发抖。张起灵几次三番问他,方才知道——那酿尽前尘事的酒后劲太足,醉里只记前尘三分事,模糊不明的七分,却在之后日日夜夜入梦来。

 

他写信回门中,师尊说,许是吴邪体内那颗佛骨的缘故,他以妖身得了那位高僧的累世功德,却不曾去拜谢,于佛不敬,自是难安。恰逢佛城城主传书一封,称近月来城中频现怪事,恳请仙长尊驾回城,为他们解难,遂带着吴邪往佛城前去。

他们车行出关,又乘舟至鄯善。听闻这是古楼兰迁居之地,只是千百年过去,已少有人再提起楼兰,唯见家家门前悬着一枚骆驼铃,乃是因初代鄯善王喜听铃音,长风一起,满城清响,与此城世上最后那位梦师的故事,一并流传下来。

张起灵今日抓的便是这位梦师留下的古方:夜色寂寂之时,取雪山水煎服,即可在梦中见心之所念,若再持怀梦草一株,便能与身边人魂梦相通。

是时小船中弥漫着药香,窄榻边放了两个空碗,吴邪躺在张起灵身边,许是药力生效,他觉出久违的倦意,眼皮沉的难以睁开,张起灵握着他的手道:“我在这。”吴邪心下一安,嗯声睡去。

 

寒山,孤月,天大雪。 

吴邪睁开眼时,四下寂静,如钩的银月从被他压断的枝叶间里透下一簇光,映在皑皑白雪上。他大半个身子都被掩埋在雪中,又叫朔风吹了半夜,已冻的没了知觉。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野狐,蹲在他染了血的衣袍边,犹犹豫豫地舔了几口,想来是滋味不错,又见他动也不动,便叼住他一截手腕,兽齿上下一阖,生生咬出个血洞来。

吴邪吃了这一痛,彻底清醒了,抽出腰间匕首对着那畜生就是一刀,他身体僵,动作也僵,刀锋过后,只斩断了一截衣袖。野狐天性狡猾,他一动就跳到了旁边,因舍不得这么一大块肉,故而鬼鬼祟祟并不肯走。黑暗中绿莹莹的光分外醒目,吴邪与它对视片刻,知道这畜生不敢明着来,便慢慢转过头。

他不敢闭眼,以肘撑地喘息了片刻,总算得以坐起来。仰头看了看,见他落下的断崖那里半点火光也无,想来还没人发现他失足落崖之事。这山崖偏僻险要,一向少有人来,要不是听人说起今日猎户们在此围攻伤人的狼王,他也不会偷偷过来看。家人不知他去了何处,寻也寻不得,眼下想要活下去,唯有靠自己。

吴邪勉强扶着树站起,双腿已是毫无知觉,半天也迈不出一步。只得坐回去,解开鞋袜以雪摩擦腿足,待到双手双脚冻得通红,针扎似的痛感涌出才收手。他拾起短刀,摇摇晃晃地寻找出路。

这里山高林深,吴邪只在少年时来过一次,如今全然记不清,只能凭着一点求生欲往前走。他走了一路,野狐便跟了一路,如是相伴走了半夜,吴邪终究支撑不住,倚在一棵树边休息。他看了看旁边,玩心一起,捏了团雪便去砸那畜生,心中还在庆幸,幸好来的是只狐。

 

也不知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这念头起了没多久,藏在暗处绿莹莹的光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吴邪正觉得奇怪,就听见一阵轻微的雪碎声。他抬起头,高坡之上不知何时多了只灰狼。这灰狼身长足有九尺,说是狼,身量却堪比一只大花豹,轻轻一踏,便踢飞一大团冻硬的冰。

这一眼受惊不小,吴邪当即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匕首。

只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嗥,十几只灰狼慢慢从它背后走出,头狼站的纹丝不动,高昂着头颅,长尾如刀般平翘着,杀意足可破风——想来便是猎户们要围攻的狼王了。吴邪虽然握着刀,心里却半点底气也无,冷汗冻在下颌,竟觉不出冷。

狼王一眼就看出他是强弩之末,大约不屑杀之,只见它头颅一晃,一只略小些的公狼便杀气腾腾地蹿了出来,极小心地往吴邪面前踱。吴邪攥刀的手骨节发白,弓起身,死死地看着眼前恶狼。他不露怯,恶狼亦不敢上前。片刻后,只听狼王低嘶了一声,似催促之意。吴邪被它那声引得偏了偏头,恶狼抓住机会,倏然一扑,一口利齿直往他喉间去,吴邪堪堪一偏头,肩上便被咬了个对穿,刹那间疼的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清了。恶狼近在咫尺,他不敢喘息,只管将双臂抵在狼牙前,拿着匕首乱捅乱刺。

也是他命不该绝,有一刀正刺入狼眼中,恶狼再怎么铜头铁尾,吃了这一下也是受不住的。吴邪被滚烫的狼血一淋,整个人忽然振奋起来,顾不上肩膀痛处,双手握住卡在狼眼里的匕首就是狠命一送,这一下深入骨中,拔之不出,恶狼高声惨叫,夹着尾巴便跑。

狼王见手下受伤,当即暴怒,仰头对月一嚎,如龙吟虎啸,近处枝头上的雪都被震落了。吴邪从未听过这样的吼叫,立时骇住了。他身上有伤,手中无刀,占尽了下风,狼王却是势在必得,直从四五丈的高坡上一跃而下,顷刻便奔到他眼前,吴邪被他的气势扑的倒退了几步,跌在地上时顾不得许多,只管胡乱团了雪去砸。

那雪团也不知砸在什么上面,登时碎成了粉末,纷纷扬扬地溅了过来,浇的人什么也看不清。想来是心里怕的紧,总觉得周围一时间冷了几分。耳边只闻重重的一声,像是什么落了地。待雪末散尽,吴邪便看见一人挡在自己身前。

那是个陌生的男人,此处无光,相貌瞧不分明,只见他身姿英挺,手中又持宝刀,寒风一灌,吹得他大氅翻飞,像足了画本子里的侠客。

 

周围狼嗥不断,先前扑过来的狼王已远在十几丈外,这一下不知摔得多狠,它后腿打颤半晌才站起来,怒视着那人,却也不敢再进一步。

吴邪捂着肩膀,身上衣服已被血浸的湿透,眼前阵阵发黑,勉强起身,旋即囫囵跌入雪中。朦胧间只感觉那男人疾步朝自己走来,展臂一托,便去查看自己肩颈的伤,吴邪犹记群狼环饲,胡乱抓住他的衣袖道:“狼在后面……”

那人捂着他的伤处,头也懒得回,随手一挥,兀的宝刀出鞘,倒插入身后的冻土之中,如其力之大,震得整个林子都为之一颤,数十里内,枝头积雪全被震落,天地间只见白雾茫茫。他一挥大氅,将要落在吴邪身上的寒雪尽数挡下。

狼群最是敏锐,这一下过后无敢上前,僵持片刻,受伤了狼王退了几步,它们也跟着悄然离开。吴邪心念一松,看向眼前人,有气无力道:“你是谁?”那人神色极其漠然,漫天风雪都被他衬出了暖意,听了这话也不应,只管将他扶了起来。

吴邪伤的虽重,脑子却不糊涂,这样的深山雪夜岂会有人迹?当即便挣着要躲。谁知那人好大的力气,吴邪闹了半刻也没挣脱一分,他再转头时,脸上只有无奈,扶着自己的手往上一移,正卡在后颈上,吴邪只觉得脑后一痛,便晕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多久,醒来时他躺在一间木屋之中,身上带血的衣物全被人剥了去,贴身盖着那男人的大氅,又蒙了一床带着霉气的厚被。这是林中猎户为避冬寒而建,今年雪大,无人在山中留宿,木屋便空了下来。吴邪起身时才发现肩上的伤已被包扎好,那人手法高明,伤处既不渗血也不太痛,只是喉咙干渴的厉害。念头才一起,就有人端了碗煮热的雪水过来。

吴邪接过碗才想起不对,心一慌,险倾了碗,被那人扶了手才捧得住。那人像是哑了一般,不言不语坐到一边。吴邪见他离得远远的,略定了心神,一口饮尽碗中水,舔了舔唇,尤是觉得不够,朝那边看了一眼,却不敢开口再讨,慢吞吞地将碗放到一边,又躺了回去。

夜中寒风如刀,虽有四面墙、一片瓦遮挡,但屋中没有火气,躺久了,便感到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吴邪蜷身睡了半夜,身上那点热气渐渐散尽,手足冻得没了知觉,后脑也一阵阵发凉,因身上还有些热意,衬的冷处更冷,滋味比先前躺在雪地里更为煎熬。朝旁边看了看,那人倚墙而坐,像是已经睡着了。吴邪将脸从被子里露出来,才要说话,就连打了几个喷嚏。那人转过头,视线正与他撞在一处,片刻后,起身而来。吴邪不知他的意思,赶忙闭了眼装睡。

那人走到床边,伸手在他额上摸了摸,掌心俱是暖意,吴邪忍不住,暗自贴了他的手,那人却是一触即收。不多时,只听见衣物宝刀落地之声,那人道:“往里去。”

吴邪原本眯着眼偷看,见他忽然宽衣jie带,惊的眼睛全睁了开,又听他声音低沉磁厚,比想象中好听百倍,一愣之下不及反应。那人见他不动,不耐烦地将被一掀,霎时寒风直灌,吴邪冷的连打了几个哆嗦。那人双手托着他往里一送,便侧躺下来。许是练武之人气血旺盛,吴邪原本想要抱怨几句,一贴上他,便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像靠着一个暖炉,先时只是手臂挨着,后来越靠越紧,闹到最后,那人转过身,将他团抱在怀里。

吴邪伤在肩头,被他一搂,顿时低嘶了一声。

那人道:“怎么了?”

吴邪到底有些怕他,低着头说:“你压到我伤口了。”

那人伸手在他肩上揉了揉,也不知是甚手法,原本还有三分疼,经他一碰就完全消失了。吴邪暗自动了动,竟如没受伤一般。只听那人低声道:“睡吧。”

即便知道此人来路不明,绝非善类,此刻心中也难免感激。吴邪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那人像是没听见,并不理睬,吴邪也不在意,嗅着他身上如寒雪一般的冷清气,沉沉睡了过去。

 

雪映天明,醒时天已大亮。吴邪这一夜睡得暖热,比在家时还要好上几分,懒洋洋的一转身,忽然发现身边已是空空如也。那人背对着他,身上的衣服已穿戴整齐,听见声音便回了头,这一眼绝称不上和善,吴邪瞧见了他的脸,又瞧见他的眼神,不知被哪个惊到了,愣在那里,有话也说不出。

那人倒不像有心吓他,一眼过后,提了刀便要走。吴邪“哎”了一声,见他不理,一只脚踏到地上,伸手就去拽刀鞘,他身上暖,大氅滑到腰间也觉不出冷,见那人转头看他,斟酌道:“这位小哥,可否告之姓名,家住何处,我日后也好来谢你。”

那人拽了两下,吴邪拉的紧,劲力再多一分就能把他整个拽倒,索性转过身。他气势太强,这样正面施压过来,换谁都要怕。吴邪松了手,把腿缩回被褥里。那人道:“你家人会来接你,你别乱跑。”

说完转身就走,开门之时动作滞了一滞,一句吴邪原本以为不会有的回答伴着风声而来:“张起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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