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秋_

看山不是山

君入梦(楼兰王瓶x梦师邪)he·一发完

四野苍茫,疾驰的风卷了黄沙而来,不消片刻,便棺盖似的铺了一地。这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沸腾的红日灼在头顶,映的满地枯骨也跟着赤红。张起灵翻身下马,无边的黄沙之中,他看见了一片月色。

那大抵是个迷路的旅人,埋在黄沙里也看得出生了一副干净样貌。眉头紧蹙,虽还活着,但半身好似已入炼狱中。

张起灵碰了碰旅人的脸,他腕间带着的玉护腕寒凉如冰,旅人就着他的指尖蹭了蹭,口中喃喃:“水。”张起灵便回身,取了马背上的水袋子,扶那人起来喂了水。旅人喉头滚了几下,整个人就活了过来,抱紧了水袋子一味猛灌,张起灵离得近,被他嘴角边溢出来的水淋湿了衣角。

水下去半袋子,旅人才睁开眼,许是烈日灼伤了他的眼眸,有那么一二刻,他表情茫然,水中月蒙了影,天上星遮了云一般。张起灵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察觉到了影子,受惊似的瑟缩了一下,将眼睛闭了又睁,眼中才有了光。

张起灵被他眼中的光包裹着,大约是神色太过淡漠,旅人又神智昏沉,张口便问他:“是河龙么?”

河龙是楼兰至高无上的神灵,看护着幼泽无边的水域。张起灵摇摇头,问他:“你是何人?”

旅人看清了眼前坐着的是个大活人,有些懵懂道:“我?我叫吴邪。”他顿了顿:“是迷路的过客。”

张起灵接过他手中水袋子,问他:“可还站得起来?”

吴邪一点头,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勉强走到马旁,却无论如何上不了马,回头看张起灵,又是讪讪又是忐忑,像是怕露了怯惹人烦,不肯带自己走。张起灵把水袋子丢到马背上,再抬手便把人搂了,抱云抱雾似的轻飘飘送到马背上。自己也上了马,就坐在他身后。

吴邪这才想起来要问:“这是去哪里?”

张起灵穿过他臂下勒住缰绳,白马长嘶,立的人直往后倒,话一出口便擦了人耳畔过去:“楼兰。”


那是沙漠中宝地,阳光没有这么毒,风也没有这么烈,天山之上融化下来雪水流入幼泽,甘甜清冽。在月色特别好的夜晚,人们去河床之下,还能寻见如脂般的于阗玉。贩到中原,可得千金,足以堆砌整座城池的富庶。

吴邪听了这话眼睛便亮了,眸中流光溢彩,喜的都有些坐不住。引的身后人问了一句:“高兴什么?”

吴邪眼底的笑意便流到脸上,声音轻的快要飘起来:“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交了好运了。”


落日来临前,他们穿过最严酷的那片沙漠,寻到了一处绿洲。张起灵不知从哪射来一只沙狼,扒了皮用水洗了,串在红柳条上,架在火上烤。吴邪借着火光看他的地图,隔空指了城池给张起灵看:“此处往南行至百里,便是楼兰了。”

张起灵久居楼兰,自然比他清楚前路,递肉给他:“你乃外族,去楼兰做什么?”

吴邪倚仗了他大半日,精力恢复许多,笃定了他不是坏人,便有恃无恐道:“献宝。”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宝为何物?”

吴邪叼着狼腿,将那羊皮地图收了,一口肉下去,含糊不清道:“我。”

张起灵收了目光,自顾捏了一点白盐洒在狼肉上。吴邪看他这样,几口吃完了狼肉,将骨丢进火中,非要问上一问:“你不信?”

张起灵将烤的酥香的肉递给他,见他摇手,像是已经吃饱,便取了装酒的皮袋子来,只说:“夜里冷,喝点酒再睡。”

吴邪接过来,几口饮下半袋子美酒,直喝的通体发热,目中无限星光,看着张起灵时已有了重影,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马背上还有一大块狐皮毯子,轻巧挡风,张起灵放到一边,和衣为床,兀自躺下。吴邪把狐皮拖到他旁边,睁着眼睛等到半夜,听身边人呼吸平缓,才悄悄转身,扣住了张起灵的手。

被他握住的手掌心冰凉,几乎跟佩刀架在脖子上时铁片的温度一样了。

吴邪愣了一下,酒瞬间醒了,忙不迭地要松手,却松不开。楼兰男子皆善战,贵族更是精于武艺,吴邪自见张起灵第一眼,就猜到他不是普通人,可直到被人家扣死了手,压在身下,才知道怕知道躲。

张起灵以刀挑起他的下巴,问他:“你到底是谁?”

吴邪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容易遭人误会,动也不敢动:“你今天救了我,我想谢谢你。”

张起灵皱眉,未灭的篝火照见他眼底的疑惑,架在吴邪颈上的宝刀如磐,力道不轻不重,伤不了人,但也让人动不得。

吴邪看他眼中倒没多少杀意,试试探探推那刀,推不开,只好老实招了:“我是梦师,心中藏梦千斛,你救了我,无以为报,想赠你一个好梦。”

张起灵目光变了又变:“梦师?”

吴邪微微一笑,眼底有些得意,许是火光太盛,照的他眼眸亮如星辰,再推刀时多了些底气,倒也真推开了:“是。”


据闻每一代梦师都生于雪山之巅,天赋异禀,其身经风历雪,其心却能如风如雪,生就是为给世人排忧解难的。楼兰已经很久没出现过梦师了,最后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是在张起灵十五岁那年。

不知他之前所历种种是否如梦中魇,梦师离开之后,他便失去了先前许多的记忆。

张起灵收了刀,翻身睡到一旁:“不用。”

吴邪摸了摸脖子,看了他片刻,不知怎么的,勇气横生,卷了袖子竟硬挤了过去,掠过他的佩刀找他的手,摸到了就不肯放,口中道:“天下之大尽在我怀中,你且帮我看看,够不够那楼兰王青眼以待的。”

语气像是在逞强,又像是撒酒疯,张起灵无奈,索性由他去了。迷蒙间只觉一股异香扑来,细嗅之下又无所获,直催的人寻香而去。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湖泊,与天共色,水面上栖了鸟,风起之时,纷纷飞远了。白雾泛于水上,缥缈如仙境。他在岸边坐了许久,远远看见湖中有一小船,舷边立了长篙。他捏了几片叶子借力渡了过去,却见里面空无一人。他站在船边,觉得这里很熟悉,但似乎又不该是归处,便四下寻找,可水面上雾气越来越大,渐渐的,竟到了举目所不能见的地步。

这一场恍惚待到醒来都未完全消失,睁眼时晨光熹微,吴邪坐在他身边,脸色很是古怪,张起灵便问他怎么了。

吴邪摇头。

张起灵又问:“这个梦是你给的?”

吴邪笑的勉强:“昨天看你对着洲心湖发呆,想来是爱慕美景,就挑了一处好的给你看。”说到这又看了看张起灵的脸色:“你不喜欢?”

张起灵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只问他那湖在何处?

吴邪道:“不记得了。”

张起灵点点头,起身踩灭了篝火,唤了白马过来,要趁着天气凉爽赶路。


这一路吴邪心不在焉,昨晚说起楼兰眼里就带了笑,今日远远见了城墙也不见有多欢喜。快到城门口时,两人下了马。张起灵走在前面,吴邪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停了脚步他也没察觉,一头撞过去,撞疼了鼻尖。

张起灵擦了擦脸,问:“怎么了?”

萍水相逢,但吴邪不想瞒他:“我十五岁起为梦师,入梦后种种皆如我意,可昨晚……景是我给你的不假,但船是你自己造的,湖也是你自己渡的,梦中雾是你心中惑,我看见了,却驱不走。”他说到这里愈发垂头丧气,像是受了天大的挫折:“要是到了城中也是这样,那我还献个哪门子的宝。”

张起灵见城门将至,刻意放缓了脚步,也不安慰他,只问:“你在城中可有住处?”

此言一出,吴邪脸色更加郁郁,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连离意都生了。


张起灵便不再说话,入城之时也无人盘问他,他自己把令牌亮出来,门口守卫跪倒一地。吴邪原本还在烦恼,见了这场面吓了一跳,对着张起灵看了又看,像是先前从未见过他似的:“你到底是……”

张起灵转身看他:“可还想去献宝?”

吴邪下意识应了一声:“啊。”

张起灵便当他应的这一声是想了,他自己上了马,把令牌抛给跪在地上官职最大的那个:“此人为献宝而来,送他入宫中。”


楼兰王亲自下了令,无人敢怠慢。宫中侍者见吴邪仆仆风尘,就带他沐浴,又取汉地月白素纱,命巧织女照他所穿的重制一件,袖边镶了块剔透的美玉,举手间可携月影。吴邪换了衣吃了饭,又被带到一处华室内休息。他开始有点忐忑,不知道这个清楚自己能耐的楼兰王到底打什么主意,后来见他总也不来,就暂且不去管了。

白日里他在宫中闲逛,宫门之内无人挡他。晚上他以魂魄入梦,更无人挡得住。

这一日他在打盹的守卫梦里,听闻库房里今日进了好酒。酒从汉地而来,在中原本算不得好东西,可餐风饮露走了一年才到楼兰,路上毁了大半,沙漠中又饮了大半,到了城中仅剩了二三坛,索性全献予楼兰王,只求楼兰将来东行朝贡那日,带他们回汉地。

入库时侍者不小心弄掉了其中一坛的酒封,酒气散了一屋子。有人说气味幽寒如初冬的大雪,有人说闻着发苦,可细细嗅来又香甜如蜜,还有人不发一言,醉了一般兀自流泪。


吴邪心里好奇,想亲自去看,岂料才出屋就见张起灵抱了一坛子酒来找他,下巴朝屋中一点,要借他的住处饮酒。吴邪脱口就喊小哥——这不合规矩,本想着要不要改,但见张起灵面色如常,也就这么叫了。


琥珀色的酒入了杯中,香醇归香醇,看起来却也是平平无奇。吴邪只喝了一小口,就倒了兴致,也不等他问,自己就说了:“听闻运酒的商队自中原来时足有五十余众,路途艰难,入楼兰之日不足十人。死去者魂无所依,全附在这酒中。心里无忧无虑的人闻着了,会觉得酒味苦寒。如果心有所爱,便觉得冷是甜,苦也是甜。要是爱而不得,就像思乡旅人寻不到归路,这酒就催人神伤了。”说到这里他放下了杯子:“千人千味,魂气太重了。”

张起灵听了这话也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喝是什么味?”

吴邪揉了揉额头:“还没尝出来,只觉得头疼,梦师不能喝这种酒,里头念力太大,赘了我的魂魄,我就入不了梦了。”

张起灵捻着杯沿:“听闻捕梦师梦中无所不见,人情百态总多过这酒。”

吴邪理直气壮:“我入梦所见所闻不过是镜花水月,见了收了也是别人的故事,这酒穿肠而过,万一有什么,那就是我自己的故事了。”他说到又有些好奇:“你喝起来如何?”

张起灵一口喝光了剩余半杯:“没什么。”


人人都知楼兰王承袭王位已过五年,坐拥一国,后宫中却连个妃嫔都没有,简直比僧人还要清心寡欲,吴邪猜测,大约是心有执念,分不出心力来看别的,这种事以前见得多,以后也不会少见。他倚在窗前问张起灵:“你在梦里找什么?”

张起灵摇摇头:“不知道,以前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吴邪想了想:“这世间诸事十有八九不顺心,有些忘了也不见得是坏事,人心何其小,哪放得下这许多。”

张起灵又倒了一杯酒,醉了天上明月在杯中,淡淡道:“总有不能忘的。”吴邪一时不言,眼底若有所思,又听他问:“梦师的梦是什么样的?”

这次吴邪答的倒快:“无梦。”

张起灵似有惊讶,抬眼看他。吴邪道:“我这一生只能有一梦,何时何地何人何景皆随我意,只是一梦如谶,早晚有成真的时候,那时我便不能再入梦。”

世人所求所盼皆可在他一念间,难得他说起来倒是平静。

张起灵饮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你可有所求之事?”

吴邪仰看天上明月,眉眼间倒像是有几分期许,最终却摇了摇头,先代梦师曾教他,梦师的心当如天上明月,照耀世间但不可被世间沾染,红尘与天际不可得兼,想要一样,需得先放下一样来。

“我平生所知皆从别人的故事里来,不曾亲历,也不知道该求什么。”

这一问没有答案,问话的人却像是已心满意足,一口饮尽杯中酒,和衣卧于床榻上:“我累了。”

吴邪见他堂而皇之地睡到自己床上,当场愣了。就算先前再怎么相谈甚欢、不计礼法,但张起灵始终是楼兰的王,整座城池都是他的,他要在哪里为王为尊,也只能随他高兴。吴邪站在窗边手足无措,不知该往何处去。却听张起灵又说:“你为何不过来?”

吴邪不明就里,关了窗户乖乖走到他旁边。张起灵闭着眼,声音里几分醉意:“再带我见一次之前的湖。”

吴邪心里的忐忑忽然找到了出口,当即道:“好。”撩了袍子盘膝坐在床边地毯上,扣住他的手。张起灵睁开眼,见了他这个姿势似有不悦,往旁边退了一点:“上来。”吴邪反应稍慢了些,就被他拉到床上,险跌入怀中。耳边“啪”的一声,是张起灵以腕间宝石熄了华室内的明灯。他们憩在黑暗里,白日里的疲倦都有了安身之所。

只听张起灵又道:“你也入梦来,能办到吧?”

吴邪仍记着自己先前在他那跌的跟头,如今他旧话重提,总觉得自己被轻视,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将那只手扣的紧紧,心思促狭起来。他虽然不涉红尘,但生平所见旖旎春梦不在少数,想这楼兰王能孤家寡人这么久,必定不知人世情爱。于是尽数收拢了,送进身旁之人梦中。


梦中也是夜晚,天为罗帐地为床,星月尤为明亮,远远看见有一对情人叠在一处,厮磨温存,时而有淫声浪语,好不快活。吴邪看了一眼,心中满意,转而便看向身边人,却见张起灵环顾四周,对远处的旖旎视而不见,像是在寻找什么。吴邪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到了终于等到一句答案:“这里我曾来过。”

他越过那对情人,朝更远处走,凉风习习扑来,他随着水气找去,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先前的湖泊,湖面宽广之至,一眼望去像是看到了天的尽头。他看了又看,收回目光,道:“还少一个。”

幸而是在梦中,吴邪总算跟得上他的脚步,听了这话不解地问:“少个什么?”

张起灵眼中仍有困惑,这一句说出来却是言之凿凿:“骑白骆驼的少年。”

吴邪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古怪,随手一点指了远处:“可是那个?”

湖边平白出现了一景,也是在夜晚。骆驼洁白如雪,像是养在雪山深处,上面坐着个少年,眼睛看着远方,似在等待。张起灵愣怔片刻,转头看他,像是在问他怎么知道。

吴邪如他一样既困惑又肯定道:“那是我。”

这一句抛出来,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张起灵先了开口:“十五岁以前我诸事皆忘,只有这一处景这一个人常入梦中,你可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

吴邪小声道:“我也不记得了。先代梦师送我下山前就摄走了我之前的记忆,这一件虽然没忘干净,但也只剩这些零星琐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倒有几分同命相连的默契,吴邪勉强笑道:“忘了就忘了吧,有舍才有得。”

张起灵摇摇头,轻声道:“那你为何不忘?”

吴邪不语,只是看湖边——少年从骆驼上跳下来,将手扬的高高的,不知在对谁笑。他看久了,不自觉有些羡慕。人只有知来处,才能明归处。张起灵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反倒把目光收了回来,捉了他的手在掌心:“走吧。”

这一梦天明方休。醒来时他们挤在一处,再看彼此,目光又有不同,也没有交谈,张起灵只是举了扣在一起的手在眼前,淡淡道:“好像以前也这么握过。”


这晚之后,张起灵便常来找他,进门有早有晚,离开时都是天亮。时间一长,宫中便有闲话,但到底没传入他们耳中。他们夜里同床共枕,不曾欢好,只为寻旧梦。梦里他们沿湖漫步,累了便倚在一处坐。时日一长就看出来他们以前大约是真好过,彼此间默契之至。张起灵有时吻他,梦里有,梦外也有,有试探也有真情流露,不拘时间地点。横竖整个楼兰都是张起灵说了算,有一次他们在花园里吻,那半日都无人敢入。吴邪就想,为王也有些好处的。

吻到极致恨不能立时赤诚以待也有,但终究没做到最后。

日复一日相处下来,张起灵看他的眼神愈发不同,以前再怎么专注也总有一分寻找在里面,如今十分真意尽在眼底,容易感知。吴邪猜测,张起灵约莫是想起来什么了,只是问他又不肯说。吴邪便存了一分心虚在,他熟悉张起灵的吻,清楚自己的心意,确定他们有一段过往,可对着张起灵,记忆仍旧一片空白。

他不知来处,又怎么能许归处?

张起灵定是知晓他的心思,同床时再也不提那片湖泊,只让他选平生所见与自己看,卧榻之间便相携走了万里。大约是景致美好,浑噩里也觉得欢喜。若不是听闻战鼓作响,这欢喜亦不知延续到何时。


这战火起的突然,张起灵为王日久,从不动刀兵,如今举国尽倾,刀锋直指小宛,小宛势微,本不是楼兰的敌手,楼兰王却是围而不攻,派了使者入城,与他们和谈。人人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吴邪也不知,楼兰王自摄军于后方,虽仍在宫中,但无暇常来见他。

曾经只在白天来过的信鹰,借了夜色悄然而来,字条上一改旧话,交代了他一件新事:“若寻不见,杀之亦可。”

吴邪提笔,久久落不下一字,待到信鹰呜呜低啼才醒过神,连先前的字条一起卷了,绑在信鹰腿上,打开窗户,振臂一挥,让它往来处去。

一道长箭划破夜色,信鹰扑腾了两下,倒地不起。信鹰腿上套了小宛国特制的金环,通敌之罪板上钉钉,天色未明,这一处宫墙便被人团团围住。吴邪被软禁在华室里,无人来审无人来问,一应饮食皆如常,只是门窗落锁,门口守卫森森,不许他再出去。吴邪闯了两次,被人客客气气劝了回去,只好在屋里等。

这一等就是多日,待到朔日之夜星月无光,张起灵才来找他,身上穿了甲胄,面露疲色,怀里抱了一坛美酒,像是才从战场上回来。满酒在杯,与吴邪对饮。

倒是吴邪先开了口:“门口守卫走了。”

张起灵卸了甲胄,漫不经心道:“我在这里,用不到他们。”桌上摆着先前守卫从信鹰腿上截下来的字条,一张杀气腾腾,一张空无一字:“小宛国主豢养死士百人,你不肯就范,他们必不肯放过,我诸事缠身不能时时在此,门口那些是我的死士,可护你周全。”

他只字不提通敌的事,吴邪却不能不说,沉默良久,抬头时已换了一副表情:“先代梦师与我有授业之恩,如师如父。多年前他带我下山,为得了一人心,从此不再入梦,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回到雪山之巅,因失了本领,至今不出。小宛国主曾对他有恩,他报不得,我只好替他来报。只因你先前多番奔走,常常不在城中,小宛国主疑心你与汉使密谋,要夺西域七国之地,就让我只身前往楼兰,入你梦中找寻真相。”

他这番话说的坦诚之至,眼睛睁的大大的,像是随时准备赴死。张起灵不甚在意地看了他一眼,给他倒酒,用闲聊一般的语气道:“我出城是为寻梦中那片湖,如今找到了具体所在,故而动兵。”

吴邪看了他片刻,旧话重提:“我猜你动兵总有个缘由,先前不肯说,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

张起灵捻着杯沿思忖片刻,仰头将那满杯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伸出手放到桌上,吴邪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握住了这只手。从来都是梦师掌控被入梦者,平生第一次,他把自己交出去,虽不知道张起灵要带他去哪,但心甘情愿跟着。


梦里他从雪山上下来,早有人等在那里。先代梦师指着老楼兰王身边站着的华服少年,对他说:“他以后会是你的王。”

吴邪一脸茫然,他随梦师阅尽红尘诸事,但与人相处还是头一遭,攥着先代梦师的袖角不肯放,被推着扯着,硬往张起灵面前送。张起灵的模样略显青涩,但一眼看去仍与现在无二。

先代梦师推搡了一把:“叫人。”

吴邪睁大眼睛,轻声道:“小哥?”

这话一出,两个大人就笑了,连张起灵都多看了他一眼。先代梦师没奈何地搭手在他肩上,对老楼兰王说:“带上山的那十个孩子死了九个,他性子善,原本不该是他。”

老楼兰王眯着眼笑:“有几分像你。”他朝张起灵一点下巴,指了吴邪道:“跟他走吧。”


张起灵便随吴邪回到雪山之巅,先代梦师没有跟来,老楼兰王托他办一件事,不成不归。这一住就是大半年,梦里时光飞逝,吴邪一天天看过去,被取走的回忆便一点点填满了。山上无酒无乐,却不觉寂寞,张起灵有时在他们的居所后刻冰,刻人像。这一日刻好了一尊,以冰雪为衣,袖口镶了自己腰间的美玉,一眼便知刻的是谁。

吴邪看了先是高兴,后来便不吱声了,那晚夜里没睡,敲碎了冰雕,连夜用雪堆了只白骆驼,指着道:“骆驼看家,我跟你走了。”

这一句太过理直气壮,张起灵无从反驳,想了又想,的确是自己错了,于是拉了吴邪过来吻,吻的专心致志。身后雪山不动,骆驼也不动,万事万物都守在各自该呆的地方,他们亦然,天经地义要往一处走。


待到冬雪初融时,信鹰和守卫几乎一并到来,大事已定,楼兰王要接张起灵回去,而吴邪得跟另一队人走。吴邪眼巴巴地看着,张起灵不忍,亲吻他的额头,把自己的宝刀塞进他手中,说不日就来与他汇合。吴邪抱着那柄重刀不放,跋涉千里,终于来到一片湖泊前。

那日天光大好,无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一尾白鱼跃出水面。

先代梦师瘦了许多,精神却好,对他笑,告诉他:这里将会是楼兰最后的归宿。


吴邪抱着刀牵着白骆驼在湖边等了几日,终于将张起灵等来。据说老楼兰王本不愿带他,他自己偷跟上来的。曾经入梦时看到的场面和这里重叠在一起。只是看着,吴邪也能想象出自己当时多欢喜。

同样欢喜的还有老楼兰王,他见了这湖,当晚便赏宴赐酒,不想却是一场过河拆桥的鸿门宴。先代梦师武艺平平,动起手来都用不着武士们,老楼兰王大约心有不忍,架了刀在他脖子上,迟迟不砍。先代梦师大笑,笑的咳血,笑的泪流不止。吴邪隐约记得那时帐内刮起一股狂风,刮得人倒地不起,醒来时已经被带回雪山之巅。

那段时光如梦一般不复存在。住所前空留了一只雪骆驼,吴邪看它孤零零的,又刻了自己的冰像在旁边,冰雪为衣,袖镶美玉。在寒冷里兀自不动,直到他下山也不曾化去。


一梦经年。

醒来时吴邪还有些浑噩,愣愣地坐着,回不过神来。张起灵给他倒酒,硬塞在他手里。辛辣的酒进了喉咙,一杯,又一杯,再一杯。他终于在醉中清醒过来,看着张起灵,声音发颤,张口便叫小哥,这一声意义与先前不同,要问的、要确认的事情太多,叫完之后竟一时说不出别的。

张起灵都懂。摆了一张羊皮地图在他面前。楼兰之北有一雪山,冰雪终年不化,穿行而过朝盘旋了最多秃鹫的沙漠走,行路漫漫,待到连秃鹫也不见时,才能找到那片湖泊,湖面宽广,周围又有沃土,足以养数十万之众。

张起灵说:“梦里想起一些琐事,醒来便去翻了先王的旧物,地图是在那里找到的,看到之后,该想起来的就想起来了。”

这秘密压在心头多日,无人可说,藏着掖着时不觉得难熬,如今要将重任拿出来给人看,却有些不习惯了。吴邪给他倒酒,静静地等。

“数年前,幼泽开始枯竭,先王知早晚有祸及城中之日,便派了人出城寻新的水源,无功而返者半,一去不回者又半,两年过去,寻而不得。后来先王亲自带人出城,于山脚遇梦师,旁人目之所及有限,唯梦师一人,坐即可观三千界。先王不知许了什么诺,梦师答应出山门,为楼兰寻找水源。后来的事你也看见,先王背信弃义,梦师便将此事化作大梦一场,尽数摄去。地图是先王带我来的路上画的,只因诸事皆忘,便不记得放在哪里。”

这话一说,困惑算是解了大半,吴邪看看地图,又看看他:“所以你攻伐小宛,便是为了带他们走?”

张起灵抚摸着地图上的河流,低声道:“楼兰与小宛皆仰仗幼泽,如今幼泽将要枯竭,我意攻下小宛,带他们迁居此地,总可保两国之众百年长久。”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看吴邪,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这次我带你一起走。”

吴邪看了他片刻,起身越过桌子去吻他,先前满斟满饮尤不觉迷醉,可在品尝到张起灵口中烈酒的滋味时,他就一下子醉晕了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试图搂住这个人。张起灵踹开桌子,让他失去了支撑如愿以偿跌进怀里,加剧了这个吻的力量,慰藉透过舌尖填满身体。一时间像是回到了雪山之上,他孤零零的坐在白骆驼旁边,张起灵走过来,砸碎了冰像又砸碎了骆驼,砸碎了他的牢笼,砸碎了原本如山峰一般亘古不变的孤独,握住他的手,要带他走。

之前忍耐的意义不复存在,到了这一步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这一夜云雨不休,天明方止。


门口守卫又回来,仍旧不许吴邪擅出,但待他客气的更甚往常,显然是知道那晚的事。张起灵不曾对旁人隐瞒他们的关系,吴邪十分知足。他常常想起那片湖水。先代梦师说,那将是楼兰最后的归宿,现在也是他的。

只可惜战事不如人意。张起灵这一场仗打的不诚心,原本就是为求众人生而去,哪怕一刀一箭都有余地。小宛那边怕是也有个聪明,没猜出张起灵的用意,但看出他不是真想打,虚与委蛇地拖着,以图后计。

战争总归劳民劳力,又总不见成果,难免有怨声。吴邪有一次听来送饭的宫人说,城中有些井里已打不出水,沙漠之中水源重逾一切,有人说这是楼兰王德行有亏,河龙故而惩戒楼兰。

张起灵比之前来的勤了一些,但待不长,有时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要走,从不跟他说起战事。只有一日,他难得长夜有暇,便抱了酒来与吴邪对饮,醉到深处时大约情不能自已,坐在吴邪画出来的那片湖泊前,目不转睛地看。

吴邪知道他在忧心什么——楼兰就要死了。


他想起初遇时,自己被推到张起灵面前,先代梦师对他说,这是他以后的王,那时他虽然懵懂但仍点了头,这便是要作数的。为王为尊者有所为,他便要去替他做那不能为的。

吴邪在星夜逃走。门前死士本是为保护他而来,对他并不太过设防。吴邪站在门前,隔了一层窗纸跟他们说话,才几句,门口死士便倚着刀睡了。吴邪撬开了窗,走的头也不回,出城前还拿马蹄金换走了一匹宝马。无人知他是如何穿过漫长的沙漠,又避开往来不绝的车旅,事后吴邪回想这段经历也是一片茫然,只觉得先代梦师敢单枪匹马入无人之境时的心情,忽然就能体会了。他们都有千万个止步的借口,但心知有人在等,便可不后退。

入小宛时他狼狈之至,城门前有人拦他,问他是谁,他说是这城中之民,逃难归来。守卫见了他的样貌,并不怀疑,轻轻一抬手,便放他入城。这里先前也来过,有贵胄架了宝车亲迎,浮光掠影地看过去,什么都没记住,吴邪也不贪恋。婆罗门国佛教盛行,自西域而过,才传到中原,因而各国都建了佛寺佛塔,吴邪找了座小寺,每日随晚风梵音入城,四处布梦,待到天明再回来,伴晨钟入眠。

那阵子小寺里人来人往,香火繁盛,只因城中百姓整夜在梦中见战火四起,城破家亡,故而都来求佛陀庇佑。人人皆知楼兰王常派使者入城议和,只是小宛国主爱惜自己的宝座,不肯屈居人下,为臣为将。可如今城中怨声四起,早晚有逼他求和的那日。

小宛国主也不傻,拉了人来问。一人梦如此便罢了,人人梦皆是如此,立刻就猜到是梦师在捣鬼。

天罗地网即刻布下,当晚便将吴邪拿获。

小宛国主还记得自己先前那一恩,张口便问吴邪,为何出尔反尔,又做大度的样子,说只要他肯为自己效力,可不计前嫌,另赐高官厚禄。吴邪心里多少有愧,可拒绝还是拒绝的坚定,恩可以以命来还,但这个不是他的王。

话说尽了以后终归还是给悄悄下了大狱,一顿好打在所难免,小宛国主大约还是心存希望,盼从没有吃过苦头的梦师知道厉害,故而留了一分余地在,但这边鞭子下的越狠,那边态度就越坚决。挨打的那个不曾松口,打人的先泄了气。有谋士献策,将梦师冠以妖人之名,押到街上,一把火烧给百姓看。


没两日城里人人皆知此事,吴邪也知道了。他被人松了绑,不再挨打,甚至得以沐浴更衣,烧死仙风道骨的妖人总比烧死看似随意拉过来的落魄囚犯更能安民心。有狱卒可怜他是将死之人,端了一晚酒给他,吴邪一口饮尽,回赠他一个美梦,梦里人月两圆。

夜里无人之时,吴邪坐在石窗之上,透过狭小的铁窗看窗外的天空。多日来总不敢想,怕想多了会退缩,如今总算能毫无顾忌地思念张起灵。

这边才一想牢门就有动静,吴邪转过头,正见到张起灵持了刀而来,一刀斩断门锁,也不说话,上来拉了他就走,吴邪整个人好似在梦里,被他拉着,护在身后,看他一路上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总算逃到城门口。那里等着一匹骏马,张起灵提了人上马,直往楼兰去。

沙漠中晚风寒冷,吴邪被吹得瑟瑟发抖,整个人都醒了。有心要跟张起灵解释几句,话才一出口,就被风撕个粉碎。回到楼兰王宫时已是天明。华室里没有梦师,自然也用不着守卫。张起灵提着他下马,把他往屋里带。吴邪看他这个气势,心中叫苦不迭。可楼兰王的手是提宝刀揽硬弓的手,攥住谁谁都躲不开,只能认命的跟着。

上车

这场宣而不战的仗到这日算是告一段落,楼兰王终于拿出决心,要将这一块早该收入囊中的肥肉吞下。大军压境而过,攻城器械火器一应具备,几场硬仗打下来,小宛国主总算看清形势,宝座再好也比不上自家性命,于是递了降书,手捧印玺携百官素服出城,自愿为楼兰王之命是从。

那日楼兰城中举国欢腾,一碗碗美酒从众人手上传过,篝火到了夜里还未灭,歌舞不止,不醉不休。吴邪终于从那间屋里走了出来,就陪在张起灵身旁,看楼兰的王站在皇宫里最高的城墙上,举着美酒,与他的臣民一同庆贺。

楼兰百姓满饮碗中美酒,口中高呼:“谢河龙庇佑!”


吴邪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扭头看张起灵。张起灵一口饮尽,脸色平静的很,像是早有所料。到这里吴邪总算明白老楼兰王为何要对先代梦师痛下杀手,楼兰的王可以有千千万万,但神明只有一个,楼兰的百姓离不开河龙。老楼兰王不愿犯众怒,将此事一拖再拖,留给子孙后代去办,自己不敢提,也不许别人有机会说。

吴邪想明白了这一点,忧心忡忡。

大事定后,张起灵将迁城之事公之于众,楼兰城内当真一片哗然。王公贵族、臣子百姓无一肯走,连小宛人也说,早知如此,当日就该死战不降,有河龙在的水域才有楼兰,他们宁死不愿背叛河龙。

朝堂之上争议三月不止,张起灵神伤不已。吴邪日日看见,也布梦去吓唬他们,但是都没有用。梦师也有不能化的执念,到最后恨不能一根绳子拴住楼兰上下,连城并人一起绑了走。

适逢天降大雨之季,二十年来头一次,楼兰滴雨不见。幼泽中已有枯竭之地。有人在城中哭泣、呼喊,说:“这是河龙在愤怒。”

张起灵虽还是楼兰王,但王座摇摇欲坠,几乎已是众叛亲离。吴邪看的心惊,也起了动摇之意,夜里与张起灵憩在一处,问他:“一定要走么?”

张起灵没吱声,攥着他的手,要他入自己的梦。梦里是张起灵曾经在一本古书里看到的场面。尘沙四起,摧毁了城墙,掩埋了河流,整座城池都失去了颜色,无数埋在沙中的尸骨被狂风卷出来,死去后也匍匐在地,像是在祭奠曾经的国土。大约是梦师本领非凡,梦中所见也觉得是亲历。

这是数百年前的楼兰,也将是以后的。

吴邪从不知道梦里的阳光也能刺出人的眼泪,他蹲在滚烫的沙地上,攥着一截枯骨,恍惚中,吴邪像是听见亡魂们在楼兰的天空下哭泣,无处不见又无处不在。他想起了藏匿于小寺时听到的经文。小寺中的法师说,那是超度亡者的妙法,可度亡者升天,难人脱苦。于是赶忙念了起来,到底记不全,几句之后就念不出了。他愣怔的看着那些白骨,不知所措。

梦师就为安抚众人灵魂而生,众生既在炼狱中煎熬,就该他去度他们的苦。


自梦中醒来仍是夜里,吴邪支吾着下了床,说有事要做,开了门跑出去,不多时又抱了一坛子酒回来,坛口倒扣着两个海碗,像是来邀醉的。他不回来张起灵便没睡,倚在窗前看天上明月。待看清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面露不解。

吴邪把碗放在桌上:“梦里见了那场面心悸,不醉睡不着。”第一碗他倒给自己,端着酒时手有些抖,未尝便像是已有醉意,也不见敬谁,仰头便灌了下去,这一口太过辛辣,穿喉而过便辣出了泪,他咳嗽了几声,撒了半口,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

张起灵一怔,几步走来,就着他的手尝了,这竟是那坛远从汉地来,念力深沉、可赘梦师魂魄的美酒:“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梦师不可喝此酒么?”

吴邪眼中已见朦胧,半倚着他,醉里笑道:“想试试被执念困住的感觉。”他捏着碗沿,手还是抖,送到口边的动作却是不偏不斜,剩下的酒下了肚,火团似的烧了起来。一双眼已是醉到深处,先前他在梦里阅人间百态,皆如看镜花水月,空记载心中。却不想如今这些都化作有形的魂魄,恶鬼一般呼喊着,举着手,要将梦师从云端上扯下来。他半身已跌下云端,因心中惶惶,两手攀着不放,不肯下去。

张起灵抱着他,硬是拿开了他手中的酒碗,见他眼神不对,给他倒茶,又将额头贴在他额上,问他怎么了。

这一声像是从天边来,又像是从云下万千执念里来。他看了一圈,心中茫然,不知哪里是云上,哪里是人间,哪里又是地狱。于是拉着张起灵的手,醉里喃喃道:“小哥,你再叫我一声。”

张起灵叹了口气,将这醉汉拉到怀里,在他耳边叫:“吴邪。”

吴邪这才看清了声音的来处,是从下面而来,无数人在呼喊,落在耳中模糊不清,唯有这一句如雷在耳。吴邪认命般松了手,虽仍不知那里为何处,但心甘情愿坠下去,然后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

再抬头时,吴邪目光清明:“小哥,可还记得你曾问我,梦师的梦如何?”不等回答,他拿过张起灵的手,亲吻之后又贴在自己胸前,对张起灵笑道:“我给你看看梦师的梦。”


那一夜,楼兰城中人人都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新湖、有水鸟,白色的鱼从水面跃起。阳光倾下来,照的张起灵身上甲胄如明镜一般。无限生机摆在眼前,众人似被迷醉了眼,有小孩子折了满手的花跑来,仰头问张起灵:“这里也有河龙么?”

张起灵点头,看着他,又看众人道:“楼兰在哪里,河龙就在哪里。”

一场大雨轰然而下,空中雷鸣电闪不止,有人指了天空,又指了张起灵,欣喜若狂道:“河龙来了!”


楼兰百姓终于答应离开。之后那两月,是楼兰城中最后的辉煌,白日里人人都在奔走,夜里篝火不灭,城中铸起了无数的祭坛,祭坛下不再有哭声,因为河龙与他们同在,跟他们一起走。

与古楼兰一起消失的,还有关于梦师的传说。有人说梦师无人可度,终究回归雪山之上,还有人说梦师没有走,仍在世间游历,以解千人苦,万人噩。

他们不知道,出城那天,梦师其实就在队伍前面,腕间套了一串佛珠,骑着挂了铜铃的白骆驼,铃声一步一响,终日不断。路上有人经不住跋涉之苦,死在半路,他便站在僧侣旁边,为亡者念经。

有人认出他来,问他可否引亡者之魂,入生者之梦?

梦师摇摇头,面有愧疚但并无遗憾道,此生漫漫,他只入一人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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