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秋_

看山不是山

深海人鱼01~09(人鱼瓶x人类邪)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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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是一片未知的海域,往来没有任何船舶。海风强烈,吹得降落伞偏离了既定轨道,几番摇晃之后,吴邪砸到了海面上。坠落的那一下力量太大,他感觉整个人都被震木了。抬手时摸到一手鼻血,吴邪反应快,当场后仰了头,令鼻血倒流回去。

在海里流血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嗅觉灵敏的鲨鱼能闻得到四百米外的一滴血的味道。通常它们对人类的血液没有兴趣,但如果碰到它们暴躁的发情期,或者饥饿之时,很可能会引发它们的攻击。


此时的海水非常冷,大概只有5℃,人类在这种温度下至多只能坚持1小时。手表进了水,时间始终停留在零点一刻,吴邪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但他明显感觉到浸在海水中的身体正在丧失知觉。

吴邪是直升机失事前最后一个跳伞的人,如果不出意外,胖子已经降落在那个安全的小岛上,这种天气,胖子根本没办法来救他。划动是他唯一取暖的方式,但随着海浪不断拍打过来,手臂也开始失去了力量。


夜色无边,看不到海岸线,茫然之际吴邪看见远方水面上浮着鲨鱼的背鳍,三角形刀刃一般,只浮了一段距离就消失了。他当时其实已经冷的无法思考,但多年野外生存的经验,让他潜意识觉察到了危险。

无声的潜游是鲨鱼的攻击方式,他立刻掉转头拼命逃生。


一分钟,不,最多只有五十秒,长满了利齿的巨大生物跃身在他面前,那一刻,人类的任何力量都显得无比渺小。吴邪倒游了好几米,最后被咬住手臂拖进海面之下。海水倒灌进肺里时他尝到了血腥味。

有他的,也有鲨鱼的。惯常绑在腿侧的匕首是他的武器,可惜武器太弱小,只徒增了鲨鱼的凶性。吴邪被他一路往下拖,水下压强太大,挤的他耳膜发疼,他无法呼吸,意识在这种情况下也开始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低而紧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分明透着某种未知的力量。

鲨鱼立刻松开了口,无声无息的沉入水下。吴邪捂着胸口,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他的心脏乃至全身的血管跟着在收紧,他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再次浮出水面。

意识即将消失之际,有一双手搂住了他的腰,给了他一个漫长而温柔的吻,这个吻舒缓了他因缺氧而带来的痛苦,给了他甜梦乡一般的安慰,吴邪睁开眼,黑暗的水下看不清任何东西。这一眼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在无声的拥抱之中,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火堆边,身上盖着胖子的外套。胖子看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又从背包里拿了袋葡萄糖过来。吴邪有气无力地问:“我怎么在这?”

胖子说:“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躺在岸边,大概是被水花给拍过来吧,你也是命大。”

吴邪喝了两口葡萄糖,意识渐渐恢复了一些:“不是浪花,我好像是被人给救上来的。”他想了想,补充道:“他赶跑了大鲨鱼,把我救过来的。”

胖子一脸无语,只当他还糊涂着:“要不你再睡会儿吧,要是想吃鱼翅,等过几天胖爷做好了船,给你整一条。”

吴邪摆手:“不是,真有个人救的我,你看我上……”他说道这里停住了,被鲨鱼咬到的地方已经开始愈合,留下一道泛白的痕迹,吴邪愣怔地看了片刻,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可这梦也太真实了,被咬到时的痛感,被拖入水下的恐惧,还有……吴邪不自觉摸了摸嘴唇,那个吻。

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接吻的体验,但这个吻的感觉无疑超过了他对性爱的所有想象。

胖子按着他往下躺:“行了行了,你好好休息,天亮之后咱们还有的忙。”他说着又拨了拨火堆,让火焰更旺一些。


他跟胖子是过来拍个纪录片的,飞行过程中搞错了航线,才落到这个鬼地方,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或者根本就等不来。好在这个岛上树木茂盛,他们都受过专业的野外求生训练,也许可以做出一条小船,逃出去。

吴邪毕竟在海水里泡太久,睡了一夜身体还是虚弱,胖子就担下了体力活,扛着用短刀做成的斧子去伐木,让他弄点吃的就行。

海岛不缺食物,树林里有可以食用的野果、蘑菇,退潮时还能捡海螃蟹,小鱼,贝壳,吴邪甚至还抓到一条小海蛇。胖子跳下来时带了头盔,背包里有基本的生活物品,他拿毛巾铺在头盔上面,可以蒸馏出淡水和盐,味道一般,但足够让他们活下去。

到了傍晚,他去树林里找胖子,跟他一起拖了棵半大的树回来。晚上吃水煮的海鲜和蛇肉,放凉了直接用手抓。吴邪吃的很少,心不在焉的。已经过去一天了,他的注意力还是没能从那个深海里的神秘生物中转移出来。

胖子一直觉得他这个想法可能是幻觉,或者干脆就是做梦,已知的海洋生物除了海豚有利他性,别的根本没听过。

吴邪肯定道:“绝对不是海豚,他有手。”

胖子吃完了一大块蛇肉,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不会是人鱼吧?你有没有看见他尾巴?”


人鱼这种生物,在世界各地都有传说,但最常见的说法是这玩意就是儒艮。吴邪那天摸了他的身体,手感跟人差不多,肯定不是儒艮,至于尾巴……

“我没看到,海里太黑了。”

胖子忽然兴奋起来:“要是人鱼就好了,咱们抓回去,往实验室里一送,未来几年的活动经费都有了……”

吴邪皱眉:“说什么呢,就算真是人鱼我也不可能抓,好歹他救了我的命。”

胖子诧异道:“那你在琢磨啥?”

吴邪摇摇头,大概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挺可笑:“没什么,我就是想谢谢他。”

胖子道:“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想法,别说你八成是在做梦,就算是真的,你说的这种生物怎么听怎么像海妖,迷惑人心抓人来吃的那种,海洋里是有很多未解的生物,但都不是我们人能碰的,有这个工夫,还是想想怎么离开这吧。”他指了指远处的海面:“台风季就要到了,我们再不赶快离开可能很危险。”他摇摇头,把吃完东西的手随便往裤子上擦了擦,就去处理他们拖回来的木头。


晚上吴邪睡不着,海浪声一下下拍在耳边,让他想起那晚的事。很奇怪,这件事过去的时间越长,他的感觉就越深刻。胖子在旁边睡得鼾声如雷,吴邪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他走了很远,来到岛边。

他不知道当时坠落的海域在那里,不过绝不是这座岛附近,海浪不可能把他推出这么远,他肯定那不是梦。


今天天气放晴,月色很好。传说之中,海妖会在月圆之夜唱歌,吸引航海的人。吴邪就坐在岸边,一边看着月亮,一边模仿那晚听到的声音。如果他猜得不错,那声音是那种生物特有的,既是同类沟通的方式,又具有特殊的力量,不然鲨鱼不会跑这么快。

他尽量把音频节奏放得很温柔,像是在召唤一般。

海风带着他的声音飘了很远,但海面始终是一团漆黑的平静。

吴邪叹了口气,说不失落是骗人的。就在他想回去的时候,忽然看见远处海面上鱼跃出一个身影。他看的一愣,连走了好几步,直到双脚都浸在海水里。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借着月色一看,吴邪看见了一张奇形怪状的脸,倒像是胖子口中的海妖。鬼迷心窍一般,吴邪没感觉到害怕,反而一边用那种声音低吟,一边朝他靠近。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游到了吴邪面前。在浅水处,他慢慢起身,朝吴邪走来,月光落在他身上,赤裸的身体被反射出莹白的光,从身体上看,他与人类无异。吴邪这才发现,他那张奇形怪状的脸上是一张小鱼面具,就是海边经常会卖给孩子玩的那种。

吴邪咽了咽口水,慢慢伸出手,去取他脸上的面具。他动作很慢,随时提防着会被咬到手。但是对方非常老实,任由他将那个面具取下来。


那是张人类的脸,甚至比吴邪所见过的绝大多数人类都好看的多,眼神非常安静,毫无杀伤力。但吴邪清楚,他不可能是人类。没有人类可以游得这么快,他的灵巧甚至超过了水中大多数的鱼。

“那天是你救的我吧?”吴邪低声道,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懂:“谢谢你。”

那小哥看了他半天,吴邪几乎要放弃他听懂的可能了,却听他发出了刚才吴邪在海边模仿的那种声音。非常温柔,远远超过吴邪听过的任何一种温柔语调。他一边低吟一边朝吴邪伸手。在他的手碰到吴邪的脸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温柔的音频可能是这种生物特殊的求偶方式,而他,刚才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对这种生物发出了邀请。

02


吴邪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想到了关于海妖的无数传说。他后退了几步,连连摆手:“不是,你误会了。”

那人鱼小哥看了他一眼,缓缓举起双手,同向摆动起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做出这种可爱的动作有说不出的违和感,但吴邪笑不出来。他发现这个人鱼比他想象中要聪明的多,他甚至清楚自己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物种求偶的方式多种多样,他把摆手当成了自己的求偶方式,所以有样学样来讨好自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吴邪不愿意细想这种香气代表着什么。他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生怕加剧人鱼的求偶想法,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点绝望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人鱼小哥模仿着双手顿在胸前的姿势靠近吴邪,他黑色的眼睛像是最深处的海,如同数千年人们臆想中的那样,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当他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过来时,吴邪发现自己像是被人使了定身咒,居然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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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愣怔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吴邪为什么要攻击他。

吴邪发现他脖子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他忽然明白自己被鲨鱼咬到的伤口是怎么好的了。

就听胖子在远处喊:“吴邪?吴邪?”

吴邪醒过神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喊道:“我在这!胖子我在这!”


就在这时,人鱼小哥变了脸色,尖牙露在外面,让他表情看起来非常凶狠,吴邪被他身上的恐怖压迫力惊的说不出话来。没等他做出反应,身上忽然一轻,人鱼小哥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冲到他身后,吴邪爬起来时,看到他手上抓着一条意图攻击自己的海蛇。剧毒的海蛇在他手里柔顺的跟麻绳一样,他将海蛇打了个结,远远扔了出去。再看向吴邪时,他的眼神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温柔。

吴邪愣住了。

胖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来了我来了!”

不知是出于羞耻还是出于保护,吴邪第一反应是不能让胖子知道。他忙不迭扯着人鱼小哥往海里推:“你快走。”

人鱼小哥不明就里,被吴邪一路扯到了近深海处。浪花扑过来,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们一身,吴邪被海水刺的简直睁不开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他一把:“走吧!”人鱼小哥忽然把他拉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短促有力的吻,吴邪捂着脸没说话,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回到了海里。眼前一片寂静,云遮住了月亮,连光也一并消失了。


胖子远远看到了他便爆了一句粗口,把鞋子丢在一边,要下水来捞他:“靠,你怎么跑那去了!”

吴邪摆摆手,有点不想说话,胖子拿灯照了一下:“你衣服怎么了?”吴邪当即双手抱怀挡住胸口,嘴里支吾道:“没什么,先回去再说。”

胖子看他不想说,也没追问,弯腰捡鞋子时,他惊呼了一声:“咦,这是什么?”

那是一块铜片,被海水腐蚀的斑斑驳驳的,依稀可见上面写着的字:张起灵。

吴邪忽然想起来,这是挣扎时从人鱼脖子上掉下来的,这是人鱼的名字?人鱼居然也会有人类的名字,吴邪皱眉想着,然后把铜片放进自己口袋里:“回去吧。”


这一晚的事胖子没问,但他心细,看到吴邪胸口的吻痕,再联系前因后果一想就猜到了。吴邪毕竟年轻,底子好,休息了一天就恢复了。白天两个人一起去伐木,打磨木材,忙的昏天黑的,也顾不上闲聊,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胖子才开口:“今晚你别去了啊。”

吴邪心里有鬼,也没敢看他,嘴里道:“我去哪儿?”

胖子哼了一声:“昨晚上你鬼喊鬼叫的,是碰到海妖了吧?我跟你说那玩意不能碰,没准他就是想把你拖海里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吴邪特别不喜欢他这么说话:“不是,他不是海妖,他都救了我两回了,昨晚要不是他徒手抓了海蛇,我早被咬了!”

胖子摆摆手:“就算他是好意又怎么样?你还准备带他回家么?你们就不是同类,别老惦记了。”

吴邪沉默了,他泄气般靠到身后的木头上,插进口袋里,指腹来来回回抚摸着铜片上的名字。

张,起,灵。


他想,总要把这东西还给人家吧。他的目光在远方漫无目的寻找,然而一无所获。

虽然想要再见人鱼一面,但真到了晚上,他到底没有勇气再往海边走。害怕被人鱼强制做爱还是害怕等他不来,这两种情绪哪个更多很不好说。吴邪双手枕在脑袋后面,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想起人鱼从海里走出来的样子,赤裸的身体浸透在月色中,皎洁的光濯洗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圣感。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吴邪烦躁地翻了个身,怀疑胖子关于海妖的说法是真的。


他等到半夜,其实劳累一天后他已经很累了,一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那晚听到的温柔的声音响起时,吴邪一个激灵,他立刻坐了起来,条件反射去看胖子,胖子睡得很沉,他略略放了心。吴邪怕张起灵唱久了再把胖子吵醒,也没顾上犹豫,顺着歌声跑去找他。

张起灵就站在昨晚见面的地方,吴邪看见他便松了口气,步伐也慢了下来,同时紧张感又在升腾。张起灵没再像昨晚那样,见他走近了,只是打开脚下的箱子,吴邪顿时被里面的东西晃的睁不开眼,

那里装着海底采来的珍珠,还有沉没的船里才会有的珍宝,最上面摆着他先前戴的小鱼面具,大概是人类往海里排放垃圾时被他捡到的,人鱼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但见是人类用的,以为是好东西,就都拿过来了。

吴邪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箱珠宝。张起灵看他不拿,便抱起来塞到他手上,清清楚楚地说:“给你。”

吴邪吓得差点没摔了箱子:“你会说人类的话?跟谁学的?”

张起灵点了下头,用手比划出一个船的形状:“他们说话,我听见了。”

虽然吴邪知道他有着超越海洋生物的智慧,但聪明到这个程度,确实是意料之外。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起灵见他不说话,又把手腕上系着的黑色绸缎解下来,放在他指缝间,口中道:“还有。”

那个东西摸起来手感很奇怪,又软又薄,不像是布料。张起灵弯腰撩了点水洒在上面,那块布料渐渐起了变化,次第舒展着,到了最后,居然绽放出一朵带有莹白光亮的花。

这是海洋里独有的植物,要在海的最深处才能寻找到,数量极其稀少,可能游遍整片海域才能找到一朵。这种花在水里可以永开不谢,但离开水之后就会干枯,先前吴邪也只是偶然在一个大收藏家的私人相册里见过。

张起灵推了下他拿着花的手,轻声道:“都给你。”

吴邪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抱着那一箱从海底搜刮来的珍宝和奇异的花,胳膊也沉重,心里也沉重。


03


张起灵还在等他回答,无边的海汇聚在他眼眸中,又包容又沉静,吴邪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要溺在里面,他赶忙低下头,抱着箱子和花,有些无措道:“其实我只是想来把你的东西还给你……”话还没说话,就听见后面响起了枪声,声音在夜里格外大,吴邪受惊之下一哆嗦,手中的箱子滑在地上,东西撒的到处都是。

他没顾上这些东西,赶紧回头,就见胖子往这跑,嘴里还喊:“小吴你赶紧过来!”

吴邪看他带着枪,心登时提了起来,连连摆手道:“胖子你把枪放下,他不是坏人。”

没等他把那个劝服,身后的这个居然先动手了。胖子距离他们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张起灵蹿了出去,他速度太快了,吴邪就感觉身边刮过一股疾风,再看时胖子已经被他掐着脖子按倒在地上。吴邪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过去,先抢走了胖子的枪,才急道:“小哥你快放手,这是我朋友。”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放了手,抱着腿坐在一边。他力气非常大,就这么短短几秒,胖子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坐起来之后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吴邪给他拍背,心有余悸又有点责怪:“你说你大半夜不睡觉的……”

胖子缓过劲来就把他往旁边扯,动作很粗暴,张起灵看了又要动手,吴邪赶紧道:“没事没事,他就是跟我说说话。”


当着张起灵的面,胖子再大的火也不敢全发出来,十分憋屈地压低了声音:“你还问我,胖爷我早跟你说过,别招惹海里的东西,你看他把我掐的!”

吴邪低声道:“那是他以为你要伤害我,他其实……”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就见张起灵抱着膝盖看天空:“他挺好的,他就是来送我点东西。”他指着远处散落的珍宝给胖子看。胖子“卧槽”了一句,探身看了张起灵一眼,又问吴邪:“都是真玩意?”

吴邪立刻道:“当然。”

胖子揉着指痕尚在的脖颈,半晌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之前吴邪在犹豫时也想过,要不就先接受了?万一被胖子发现,干脆就说张起灵是跟他们一样落难的人好了,反正从外表上看也看不出他跟人类有差别,不过刚才那一场过招下来,这话显然骗不过胖子,说他是超人或许还靠谱点。

吴邪看着手上那朵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伤害我。”这话他说的言之凿凿,是从心底里相信。

说完之后,他跟胖子一起沉默了。


张起灵全程坐在一边,安静的就像没他这个人鱼似的,胖子又看了他一眼,像是下了决心一般:“你把枪给我。”

吴邪捂着裤子口袋,紧张地问:“你干嘛?”

胖子懒得看他:“我回去睡觉,那林子里什么玩意儿都有,我又没那个谁陪着,不得拿来防身啊!”

吴邪还有点不放心:“真的?”

胖子不耐烦道:“真的不能再真了,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儿,胖爷可没空跟你们在这瞎胡闹。”他顿了顿,下巴朝着远方的海一点:“台风天要到了。”

小岛地势低洼,台风季来临前,如果他们不能造好可以离开的船,就会被淹死在这里,可一旦有了船,分别也就不远了。吴邪知道胖子这话的意思,他垂下眼睑,摸出枪丢了过去:“知道了。”

胖子拿到枪时张起灵还看了他一眼,胖子被他看的也没敢再说什么,走得飞快。


张起灵见他走了,才起身去捡掉下来的东西,吴邪看到这一幕,坐不住了,也过去帮忙。沙地平坦,散落下来的珍珠滚得到处都是,他们几乎走遍了那片海滩。吴邪白天干活,晚上也干活,人类的身体精力有限,等把箱子装满,他也累得不行了。

箱子被摆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跟张起灵并肩坐在一起。张起灵拿最后捡起来的小鱼面具要给吴邪戴,吴邪没拒绝,看着掌心里的花,任由他将面具歪戴在自己脸旁。

面具挡住了他左侧的视野,能看到的唯有前方无垠的海,和坐在右边的人鱼。


吴邪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铜片:“是你的么?”张起灵点点头。吴邪拿在手里,先前为告别而来,现在也不提要还的事了,只是问他:“上面是你的名字?”

“嗯。”

吴邪摸着上面的字:“谁给你起的?这不像海里的东西。”

张起灵道:“不记得了。”他想了想,又说:“也给你。”

这句话又将吴邪带回先前的尴尬局面,他看了看那块铜片,又悄悄看张起灵。这样坐在一起时,他感觉不到张起灵跟自己是不同的物种。神使鬼差的,吴邪忽然冒出了一句:“离开海你能活下来么?”

张起灵皱眉看他,不明就里。吴邪的勇气是一瞬间升起的,没被抓住,又悄无声息怂了下去,他拨弄着戴在手腕上的花,没头没脑道:“台风季要来了。”

张起灵显然是知道台风的,那时候不管白天晚上,天都是黑的,狂风能够吹翻一切,永远不知道海浪会有多高,只有在这种季节,航海的人们才会迷失方向来到这里,有极少数极少数侥幸逃生,大部分都被永远的留了下来,连他们人鱼,都要躲进最深的海底避难。张起灵拉了下吴邪的手:“我可以带你躲在水底。”

吴邪苦笑了一下:“我下不去,就算你可以帮我呼吸,我也扛不住水压。”

张起灵沉默着,细细思考他话里的意思,思考到最后,他问:“你要走?”

吴邪把花递给张起灵,张起灵不接,他只好自己拿着,然后轻到不能再轻的点点头:“我只能走,不走活不下去。”


天亮时吴邪是一个人回去的,手里抱着那个箱子,张起灵不肯带走,他不要不行。胖子见到了他明显松了口气,显然一晚上都在担心他是不是被海妖吃了。吴邪把箱子放在一边,脑袋一侧还带着那个小鱼面具,半跪在地上翻胖子的背包,急匆匆道:“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待会我还要过去,他下去帮我捞船了,咱们工具太少,造出来也划不远,找条能用的修修,回去的可能性还大点。”

胖子听了之后好半天没说出来话,好一会儿才问:“他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吴邪翻了罐头出来,在手里颠了颠,觉得这个还可以,就揣口袋里了,又找了一条备用的短裤预备给张起灵。他动作快,说话也快,像是怕张起灵下一秒就回来了:“不知道,我先过去了,回头他找到了你也过来帮忙拖船。”

胖子连喊了几声都没喊住他,拿着短刀做成的斧子,一脸懵逼。


吴邪想,张起灵能靠声音就吓退鲨鱼,能用眼神就让人类动不了,他是不一样的。即使前天夜里张起灵把与人类无差,甚至更强烈的欲望彻彻底底的给他看,吴邪也觉得他不一样。所以当他在天空最好看的傍晚,见到一条小船出现在海上时,他又是平静又是欣喜。

平静是因为早有预料,欣喜是因为看见了张起灵。

他几次三番想要游过去,生生又按捺住了,欣喜带来的勇气远不够让他走过去。


胖子被他喊了过来,见到这条船当即震惊到了。这时候也不怕张起灵是会拖人入水的海妖,见船到了浅滩推不动了,就招呼吴邪赶紧去帮忙拉。等他们把那条船拖到岸上时,两个全程没偷懒的人类都累得躺平了,张起灵跳进船舱里,把用海带绑在里面的一条不知名的大鱼抱了出来给吴邪,那鱼很肥,看着就好吃。

吴邪接过来,大鱼在他手里狠狠拍了下尾巴,溅了他一脸的水。吴邪还没说什么,张起灵当即一拳把大鱼砸晕了。


张起灵拉回来的那条船还很新,只需要修补一些破损的地方就能用。胖子高兴坏了,非要留张起灵吃饭。做的是他带来的那条鱼,用了一点海盐,烤好之后吴邪拿刀划了鱼肚子的那块肉给他。张起灵皱着眉,吃的小心翼翼的。

吴邪比他还紧张,拿了鱼肉在手里,半天都不开动,看他吃完了,问他:“怎么样?”

张起灵舔了舔手指:“还可以。”吴邪松了口气,又打开了下午找到的牛肉罐头:“那你再尝尝这个。”

张起灵就着他的手拿了,第一口下去,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吴邪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笑了,全部递给他:“你吃。”


吃完饭后夜色已深,胖子在篝火旁整理工具,让吴邪去船上看看需要修的地方有哪些。吴邪就跟张起灵一起过去看。船在海上时,看着是小小的,拉的时候只觉得重,也没细看,等到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再一看,吴邪才感觉这船大的过分,他简直无法想象是张起灵一个人鱼怎么弄出来的。

需要修的地方很少,吴邪一一记了下来,也不急着回去跟胖子说,就跟张起灵坐在船旁边的沙地上聊天。

吴邪问:“海里只有你一个人鱼么?”

张起灵摇摇头:“还有很多,他们跟我不一样。”他指着自己的双腿:“他们这里,是鱼尾。”

这大大出乎吴邪的意料,他转头,睁大眼睛时眼底像是有星星,他看不见自己的美好,只是有点心疼,摸了摸张起灵穿了自己短裤的下半身:“那你的腿……”

张起灵淡淡道:“天生的。”

寂寞是天生的,孤独也是天生的,他像是能在海洋里生存的人类,又是深海中唯一没有鱼尾的人鱼。


04

吴邪摸上张起灵的腿,即便离开海水这么久,他的皮肤还是像覆了一层雾气般湿润。这是海洋给予他的力量,他是海之子,是海中生灵,哪怕没有鱼尾也改变不了这一点,这正是吴邪难过的地方。

难过到了一定地步,吴邪拉过他的肩膀吻了过去。他的吻是柔软的,不知道是在安慰张起灵还是安抚自己。张起灵先是愣了,随机搂了他又按住他,加深了这个吻力量。快乐冲散了吴邪不断涌上来的羞耻,身体没有后悔的空间,灵魂也没有。


张起灵扯他衣服时,吴邪挣了两下,像是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一样:“离开海你能活么?你要能活就跟我走,我带你走。”

一席话说的急匆匆的,抓着他的手看似拒绝,实则是恳求。张起灵轻轻摇头,他从未离开过这片海域,哪怕他是海底唯一没有同伴,也得不到回应的人鱼。回答之前,他亲吻了抓住自己的手,直到那双手的力量软化下来,说出来的话,跟连他自己都未知的事截然相反:“我跟你走。”


吴邪彻彻底底投降,任由那只人鱼用能杀死鲨鱼的指尖触碰自己的身体,理智不断叫嚣,说他疯了。吴邪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心甘情愿被一条人鱼上,这是背德是羞耻是一切的不可允许,他本有千万个说服自己的理由,但张起灵抱住他时,他又觉得那些都无所谓了。

他想,如果这世上真有海妖,又真的会杀人,那么被杀死的人一定也是心甘情愿的。

吴邪微微后仰,口中含糊不清地问:“你也给别人唱过歌么?”

张起灵轻轻舔了他一下:“他们听不到。”

海底万里,唯有他无人回应。哪怕是惧怕人鱼力量的鱼类,也只会在他到来时悄无声息的藏匿起来。

一只手的掌声是怎样的?原本他需要用一生思考,现在不用了。


被吴邪重新绑在张起灵手腕的铜片上,有光一闪而逝,他们吻的专心,都没有发现。如果不是胖子忽然闯入,他们会霸占整个长夜。

胖子看到两个人没羞没臊地叠在一起,都顾不上回避了,上去就揪他们:“你俩等等再搞,赶紧跟我过来,要出大事了。”

箭在弦上被人叫停,任谁都要恼怒,吴邪手忙脚乱地提裤子,看张起灵的短裤松松垮垮的挂在腰上,小半个屁股都露着,就急赤白脸的帮他提:“做人得穿裤子!”

张起灵无所谓地看了一眼,点点头。

没顾得上说第二句,胖子就一手一个把他们拖着走了,穿过火堆,走过树林,到了反向的一个海滩上。回程在即,胖子怕路上东西不够吃,就过来放个网,准备弄点小鱼晒干了带着,可到了这边海滩他才发现不对头。

“你们看。”他指着海滩,退潮之后,那片沙地上聚集了肉眼数不清的鱼,到了浅水处根本游不动,也回不去,就在那边一个劲翻来翻去。

张起灵鼻翼抽了抽,皱眉道:“水腥气不对,要变天。”

“鱼都抢滩了,是海啸。”胖子表情异乎寻常的严肃:“妈的,今年的台风季提前来了。”

吴邪问张起灵:“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张起灵看着远方晦暗不明的海面,沉思片刻:“大概两三天。”


剩下的时间争分夺秒,他们把东西收拾了,丢进船舱里。张起灵拿了个大网去兜鱼,鱼群感觉他靠近,又集体往海里躲,比起海啸来像是更怕他。他动作快,一网撒下去兜住五六斤,带回去给他们留着路上吃。之前砍的那些树现在派上了用场,随身带着的钉子有限,张起灵又去海底捞了一个沉船上的工具箱出来,里头的钉子大部分上了锈,但也没办法,只能凑合用了。

一夜未眠。涨潮时他们借着水力推了船下水,等到了船能游动的地方,张起灵再把他们一个个送上去。吴邪上去之后就去拉他。找到能获救的海域不知道多久,他知道张起灵待在水里更舒服,但还是想让他到上面来。

看他在没有水的地方到底能待多久,张起灵为了让他活不留他,他也可以为了张起灵活着,让他走。


张起灵就上来,趁着天气好,两个人把鱼拿出来晒,过了一夜鱼都死了,但吴邪没舍得丢,因为知道海啸来的时候,就算有张起灵在,食物也不好找。胖子坐在驾驶舱里,他开白天,留给他们晚上。

白天晒完了鱼他们去船舱睡了一会儿,傍晚胖子来敲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吴邪他们赶紧给他腾地方。起来之后草草吃了点东西,半干不干的鱼张起灵也吃了,从表情上看不出来喜不喜欢,但吴邪想起他平常吃的,估摸着是不喜欢的。他口袋里还有两块压缩饼干,捏了捏,到底没给出去。

他想,再等等。


吃完之后他们去了驾驶室,吴邪教他怎么开船,张起灵聪明,有样学样的跟着做几遍就会了,吴邪很高兴。

上车

张起灵心满意足,抱着他,第一次叫他名字。

吴邪。

吴邪想,好听。


第二天胖子是被吴邪惊呼声吵醒的,他还没见吴邪这么失态过,不等他穿好衣服就拽着他走,胖子纳闷道:“你着急忙慌的要干啥,那小哥又给你扛了个水晶宫来啊?”

吴邪结结巴巴道:“不是……你快去看看,他那腿,他变了……”

胖子被他的语无伦次逗笑了:“变什么了?变鱼……”

话还没说完,他便看见坐在甲板上的张起灵。

脸还是那张脸,但之前人类的双腿已经消失了,腰部以下是一条深蓝色的鱼尾,鳞片剔透,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他看见胖子,打招呼一般轻轻拍了下巨大的尾鳍,登时掀起了一股咸湿的海风。


05


多出来的不只是鱼尾,张起灵手指缝里还长出了水生生物才有璞,甚至腰部属于人类的皮肤上,也有了一层淡蓝色的鳞片。比起外部的变化,他的状态看上去也更像鱼了。昨天在陆地过了一天一夜都没什么,今天不过让太阳晒了一会儿,整个人鱼就变得蔫蔫的。

胖子揉了揉眼睛,一脸懵逼,扭头看吴邪,发现吴邪比他还懵。胖子斗胆过去摸了一下张起灵的尾巴,当即被锋利的鳞片划出一个大口子,他疼的哎呦了一声,这下算是彻底相信了。

“他这怎么搞的?还带变来变去的?”

吴邪不安到了极点:“我也不知道,我们昨天……反正他现在就这样了,你有没有看过这方面的资料?”

胖子嗦了嗦被划破的手指头:“我上哪儿知道去?遇到他之前我都不信真有人鱼,要说书那也只在童话故事里看过,就是拿声音换腿的那个,要不你问问他,海里有没有女巫,有的话干脆咱拿嗓子把腿换回来算了,你看着他这尾巴,也太瘆的慌了,也就是咱们,要让别人看到了一准把他送研究所你信不信。”

吴邪被他说得愈发心烦意乱:“行了行了,我是让你帮我出主意的,你就别人为的制造恐慌了。”

胖子看了张起灵一眼,把吴邪拉到一边:“不是,出主意你也得跟我说实话啊,你俩开船开的好好的,他就变身了?”

吴邪沉默了片刻:“我跟他做了。”

胖子扭头又看了张起灵一眼,正看到他扬起巨大的鱼尾,胖子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时间震惊的没吭声,吴邪说出这句话以后反而坦然了,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的平静。

先前吴邪说要跟张起灵在一起,胖子没反对,因为那时张起灵看着跟人一样,他不提自己是人鱼谁都想不起这茬,现在不一样。胖子说:“咱们不说怎么变回来,我就问你,他要是变不回来

你怎么办?他这样你别说带回家了,上岸就得被人扣住。”

吴邪的平静被打破了,他烦躁的挠了挠头发:“我不知道。”事情发生的突然又离奇,他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被胖子问了才开始想,想也想的是如何才能不分开:“实在不行我就买条船,在海上常住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胖子算是明白了,吴邪是彻底陷进去了,他喜欢张起灵,是人是鱼都喜欢。

他搂着吴邪压低了声音:“要不你俩再那啥一次试试?”

吴邪声音更低:“试过了,没用。”

胖子听了这话,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张起灵的样子,摇摇头说出了憋了许久的心里话:“太重口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说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主意来。胖子说:“你不说他还有同类么,要么你让他回海里问问。”

吴邪当即道:“不行,万一他走了就不回来了怎么办。”

胖子目有深意的看他,看的他自己就偏过脸:“你硬留着他也没用,你看看他都干成什么样了,要是想不出办法还是得送他走。”

海上阳光格外猛烈,就算人在阳光下站一会儿,皮肤都烫的跟火烤似的。吴邪回过头,张起灵的尾巴已经干的起了裂纹,皮肤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的没了半点血色。吴邪也不琢磨怎么变身了,绷着脸去船舱里拿桶,拎了海水就往他尾巴上浇,浇的整个船都湿漉漉的。胖子拦他不住,只好自己进了驾驶舱,随他去了。

浇到第十桶的时候张起灵拉住了他,吴邪身上已经汗透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发尖落下来,猛一看像是在哭。张起灵把他搂在怀里,收拢了鳞片的鱼尾冰凉凉的,不伤人,但有着鱼类特有的冷硬,吴邪摸着他的尾巴,想起昨晚跟自己缠在一起的那两条腿的温暖和力量,心里很难过。

他问张起灵:“还能变回来么?”

头顶被下巴轻轻摩擦,是张起灵摇了头,他从未跟族人说过话,即便都是人鱼,两条腿的和长着鱼尾的也不一样,因而他对眼前的困境一无所知。但如果这个问题有答案,也一定是在海中,不是在这里。

张起灵轻轻拍了下尾鳍:“我想回海里看看。”

吴邪没有应声,只是问:“你的那些族人……跟你一样有鱼尾的,是一直在海里,从不出来么?”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张起灵抱着他遥望大海:“或许因为没人等他们。”

吴邪点头:“好,那你回去吧,我等你。”


吴邪说的等真的就是在这里等。他跟胖子送张起灵回去之后,就翻出了船舱里的一只橡皮艇。夜里他轮值,把船调成了自动行进,借助海浪声的掩护,把皮艇放了下去,然后背了装着吃的和水的包也跳了下去。下去时没踩准,弄翻了皮艇还差点被马达卷进去。

划着桨离开时吴邪浑身都是水,他擦了擦脸,朝着跟张起灵分开的地方划去。人力船和动力船不能比,这一天他们行进的距离不算短,海浪又大,吴邪进进退退的飘在海上。整个海面只有他一个人,但他一点都不感觉害怕。

自己划过的每一段水域,都曾有一条人鱼游过。张起灵是先行者,自己是后来人。

夜里还算好过,到了白天,他只能用厚帆布盖在身上睡觉,临走前他蒸馏了够喝三天的淡水,可显然低估了海上的太阳,第一天上午就喝光了一半,带的鱼干一口没吃,吃不下去,到了下午他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像是病了。摸着剩下的水,他强忍着打开的冲动。看了看手腕上,张起灵临走前留下的铜片,他想张起灵还没来,他还得等下去。


科考船是夜里来的,吴邪猛一眼还以为自己看花了。他跟胖子跳伞前发了求救信号,都没等到救援,这片地图上都没标识的海域,怎么会来这样一艘大船?

没等他想明白,就见船舷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探测器似的东西,指着他喊:“It's over there!”

吴邪心里重重一沉,他看着手腕上那明显不是海底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什么。


06


科考船行进速度非常快,吴邪其实本有时间逃走,救生艇之下就是大海,那是张起灵的世界。但他还是选择留下了,留下来面对张起灵可能会面对的一切。


大剂量的麻醉枪刺入了他的身体,先是疼,紧接着想要呕吐,对付人鱼的剂量不是人类能够承担的。麻醉枪连接着套索,吴邪被吊住脖子往上拖,窒息和药剂带来的晕眩感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到了上面以后,他被放在甲板上。身边有很多人在说话,眼前影影绰绰,他听不清,也看不清,套索被取下之后,换成了固定手脚的类似镣铐的东西,过程中有不少人轻轻触碰他的身体。

吴邪在意识消散前,听他们喃喃地夸赞造物主的神奇和伟大。

恶心的感觉从胃里上涌,吴邪闭着眼睛,发出几个微弱的字眼,有人贴在他嘴边听了,旁边人问,人鱼说了什么?

那人学过一点汉话,此刻表情愣愣,看看人鱼,又看看同伴:“他说……去尼嘛比。”


吴邪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可醒来时天竟然还没亮。身体的麻痹感没有完全消失,束具限制着他的动作,他身上连接了仪器,左手还在吊水。吴邪刚要动,就听见一个声音:“那是生理盐水,帮你加强代谢。”

吴邪仰头看了看,马上就有人把他扶着坐了起来。在他对面站着一个外国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脸上是刀刻般的条纹,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他转头对吴邪笑了笑,但眼底全无笑意。

吴邪不喜欢他的眼神,挑拣打量的,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件物品。

“我叫裘德考。”他的汉话说的非常好,字正腔圆,即便他意识还没完全恢复,也能听懂,

在他面前,立着一个棺材形状的长方形器皿,灌满的营养液里是栩栩如生的人鱼标本。那是个雌性人鱼,金色长发飘在身侧,垂着头,身边漂浮了许多海底花,白色的荧光环绕着,死气沉沉也能觉出美来。

裘德考微微侧身,让吴邪看的更清楚些:“这是我最得意的藏品,很美,对不对?”

在他侧身的时候,吴邪忽然发现这条人鱼真正的特别之处。她腰部以下是鱼尾,可到了本该是尾鳍的地方,竟然化出了一双人类的脚。裘德考注意到他的眼神,敲了敲玻璃器皿,不无遗憾道:“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化形,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惜我们的船员太愚蠢,竟然拿错了枪。那个男人死了以后,她就停止了化形,从我们把她打捞上来,到她生下孩子,就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很可惜。”

吴邪嗓子干哑的厉害:“那她的孩子?”

裘德考挥挥手,立刻有人打开了投影机,在他的正前方,吴邪看见了一个婴儿的照片。

皮肤白皙,眼神安静,蜷缩着胖胖的腿沉在水中,是一条人形的人鱼。


“我带着团队做人鱼追踪做了很多年,有一次,我探测到一条刚出生的人鱼,竟然长着人类的双腿,我刚开始以为那是一种变异,直到我找到了这对母子,”他做了个动作,投影机上又翻过一页,是人鱼婴儿的双腿特写,与人类丝毫无差:“我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或许人鱼在初生之时,都是人类的形态,只有找到伴侣之后,才会根据伴侣的要求改变自己的形态。”

吴邪想到张起灵那条大的吓人的鱼尾,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这条人鱼怎么会长出人的双脚?”

裘德考淡淡道:“因为他的伴侣是人类,鱼尾是她对人类的考验,她的伴侣通过了考验,她便化回了人形。”

吴邪不自觉挺直了背:“考验?那考验什么?”

裘德考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如果那个男人不死我们大概就知道了,后来我让我们的工作人员去诱惑雌人鱼,全被她咬碎了喉管丢了出来。”

“那通过考验后还会变回鱼尾么?”

裘德考偏偏头:“我认为不会,人鱼是非常专情的生物,一生只认一个做伴侣,爱到同生同死的地步,如果他们选定的伴侣不能通过考验,那他们就会选择沉入海底,永远不再出来。”


吴邪忽然想起张起灵所说的他那些住在海底深穴里,拒绝交流的同类,没由来的心里一酸,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不该让他回去,放他走,会不会让他觉得是放弃他?


“你的心跳加快了。”裘德考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朝吴邪走过来,外国人高大的身材分外有压迫感,吴邪昂着头,让自己看上去并非是阶下囚,裘德考对他笑了笑:“是因为那条人鱼?”

吴邪说:“什么人鱼?”

裘德考挑眉看了他一眼,他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幻灯片以两秒每幅的速度滚动起来,照片上的人鱼婴儿在一天天长大,吴邪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显得那么贪婪,不要让别人看出来,自己是在努力补全那条人鱼独自生活过的时光。

“雌人鱼生下孩子以后就不吃不喝死去了,我们把婴儿养到一岁半,在他有记忆前便放归海里,绑在他身上的铜片就是用来监视他的,代号你已经知道了。”裘德考亮出掌心那片小小的铜片,上面写着张起灵的名字:“毕竟你是他选择的伴侣。”


吴邪感觉心脏一瞬间紧缩起来,他努力让自己表情放松,身体懒懒地躺在椅子上,无所谓道:“胡说什么,那个铜片是我在海滩上捡的,你们要就拿去好了,赶紧给我放开。”他挣了几下,打着吊水的左手马上就鼓起一个大包。

裘德考一个眼神过去,有人来按住他。裘德考踱步到他面前,他语气还很有耐心,但眼如鹰隼一般:“我们给你做过检查,你身上有他的毛发,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那玩意儿,那只人鱼已经长出了鱼尾,对么?”

这种情况下,任何谎言都是无用的,吴邪沉默了片刻,也变换了神色:“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裘德考说:“你别误会,我们是搞科研的,不会杀人,只不过他把探测器留给了你,我们现在找不到他的下落,想请你帮忙,把他引出来,只要你答应,我们可以一起在他身上发笔大财。”

吴邪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连椅子带人朝他撞了过去:“我操你大爷!”

裘德考没想到他在这种状态下居然还有攻击的能力,被撞了个正着,等他那些保镖把他扶起来时,他动了火:“我本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

吴邪被人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吊针在他冲过来时划破皮肤,手上的血流了一地,他全身上下能动的就只有嘴:“别把他说的像是什么玩意儿似的,搞科学也他妈讲点道德行不行。”

裘德考慢条斯理地戴上白手套,接过身边的人递过来的尼龙绳,将吴邪捆了个严严实实:“科学研究就是探索底线的过程,你应该高兴,能为科学做出贡献。我说过,人鱼是很专情的生物。”

幻灯片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如同海啸般的画面。铜片能检测到人鱼精神状态。在过去的几十年中,这个画面一直是平静无波的,裘德考指着那海浪如山般倾覆的画面,对他饶有兴趣道:“那只人鱼一定很爱你。”


07


吴邪被捆住手脚吊下去时,天气其实已经很不好了,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能一直压到海面上来。有经验的船员都很紧张,兴奋的只有裘德考和他的队员们。随着裘德考一个手势,吴邪被吊着脖子放了下去。

坠落是缓慢的,海水冰冷入骨,先是身体,再灌入口鼻,没过头顶时他浑身发抖,因为太冷了。

下沉始终控制在裘德考掌控的范围内,每隔五分钟——吴邪在黑暗里因为缺氧疼到肺都要炸裂的极限时,就会被吊上去喘口气。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多次,除了风更急浪更高之外,海上一无所动。到了最后连裘德考都失去了耐心,他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大海发怒前驶进海啸中心,才有可能躲避灾难。


再次入水是跟十几桶鱼血一起,身上的负重已经被解下,这一次吴邪浮在水面上,裘德考大概是想让他清楚的看到十几分钟后鲨鱼闻讯而来的画面。

并且这次不是一只,是一群。

吴邪当时心就沉了。死亡几乎近在眼前,他害怕死又害怕不死,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两种恐惧哪个更强烈一点。


鲨鱼蜂拥而来时吴邪被鱼群狠狠撞了一下,但伤害也仅限于此。科考船上有人惊叫:“Merman!”

吴邪低头,看见张起灵悄无声息地从海下浮起来。那晚听到的歌声再一次响彻海面,离吴邪最近的那条鲨鱼来不及跑,被他撕成了两半,海水被染成一片血红,什么玩意儿都有,味道腥的要命。吴邪一张嘴,差点恶心吐了。他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忙着对张起灵喊:“快走!”

张起灵没理他。指甲一划,系在吴邪身上的尼龙绳纷纷断了。他握住吴邪的手,这只手先前被针划破又在水里泡了太久,伤口变得发白肿胀,张起灵用指甲在舌尖上划了一下,凑在嘴边,对着那里轻轻舔了几口,人鱼的血落在人类身上时,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吴邪看的又是惊奇又是惶恐,抬头去看科考船,生怕裘德考也看见。

人鱼的歌声未停,科考船上的人群已经倒了一片,裘德考捂着耳朵强撑着站在那里,看见这一幕,兴奋的眼睛都红了,他吼:“快点!”

有个队员拿了控制器来,声波带来的伤害让他的手脚持续痉挛,半天也按不下一个键。裘德考嘴里骂了句,把控制器夺了过来,松开手时,他耳边流出了血,他用袖子蹭了蹭,血糊了一脸。

红瞳血面,活像是地狱里来的恶鬼。

张起灵不明就里,但是反应很快,看见裘德考有动作就抱住吴邪,力气大的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早早安置在水下的捕鱼器起了作用,低频电流一瞬间冲进他们的大脑、心脏,痛感十分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昏迷。

再次醒来后,吴邪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回之前呆的那个地方,张起灵还没醒,他记得这种脉冲波对鱼类的伤害比人大的多。

不过看着他好好的吴邪还是松了口气,想象之中最可怕的事还没来得及发生,他叫了张起灵几声,那边睡得沉,没回应。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裘德考走了进来,脸上的血已经洗掉了,耳膜的伤也做了简单的处理。

“我带了你们的朋友来的。”他挥挥手,几个耳朵上裹了纱布的队员,苦大仇深地推了个人进来。

吴邪看了一眼,失声叫道:“胖子!你怎么在这?”

胖子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废话,当然是来找你!”


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胖子第二天起来发现吴邪不见了,就猜到他是去找张起灵了,当场气的破口就骂,骂完了还是认命的掉头返航,打算在海啸到来前把吴邪捞回来。科考船很大,还没找到

人之前他先远远看见了船。胖子心思活络,略一琢磨就知道这船来者不善。他趁着夜色弃了船,找出舱里剩下的救生衣,悄悄游到科考船附近。吴邪一下一下被丢进水里时他是看到的,硬是忍着没救,只偷偷潜到科考船船底,破坏停止运行的涡轮。

吴邪入水出水来来回回十几次,整个人都跟蔫了的茄子似的,但表情始终不绝望。他是相信张起灵一定会来,胖子也只能跟着信。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以后铺路,只有科考船追不上,他们才能真正逃脱。


低频电流在海水里流窜时胖子不幸跟着躺了枪,在吴邪醒来之前,他就先被审问了一通,胖子为免一顿好揍,这边问了一句,那边就嘚啵嘚啵地全招了,还劝他们,有空在这跟他耗时间,还不如下去看看,回头船走不了,海啸一来他们都得死在这。

裘德考一天之内吃了两次苦头,心里有火,脸色也难看的多,表面上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拎了胖子过来做个假好人,让他们团聚。

可惜没人领情。

这两人见上以后就你来我往的互相挤兑,裘德考站在一旁竟插不上话,险些被他们打乱了节奏,直到他按下一个按钮,捆着吴邪的带子通了电,疼的他惨叫了一声,这场对话才算结束。 

胖子说教归说教,见他吃了亏,当场急了,被人推到一边绑在手术台上,嘴里骂:“一把年纪了还玩捆绑调(调教)教,要不要脸!”

裘德考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离开,他手里的操控器足够控制躺在这里的人和人鱼。

吴邪见他戴了手套靠近张起灵,立时紧张起来,他全身都被捆的严实,只能怒目视之:“你想对他干什么?”

裘德考说了一句日语,见吴邪和胖子没听懂,又用中文说了一遍:“日本的《古今着闻集》中记载,吃了人鱼肉可以获得长生,古若狭国至今还有八百比丘尼的传说,你们听过吧。”

吴邪愣了愣:“你想吃他?”

胖子也愣了:“操,你一个搞科研的还信童话故事?那是封建迷信!”

裘德考慢条斯理地抽了一把小刀子出来,在张起灵手上比了比:“要不是看见他的血有多大作用,我也不信。”

吴邪见他亮了刀是真急了,撑着被束带勒个半死也要伸头瞪他:“那伤害人鱼会被咒诅你怎么不说!”

裘德考头都没抬:“那是封建迷信。”

吴邪手足无措跟胖子对视了一眼,胖子做了个小幅度的“没辙”动作:“他无耻的我都没词了。”


裘德考第一刀动作轻快,像蛇吐了信子,迅速到吴邪都没察觉他的用意。然而刀尖过后张起灵皮肤上连一点印子都没留下,裘德考愣了愣,再下刀时老老实实用了蛮力,那把小巧的刀当场便卷了刃,成了一块废铁。

吴邪心放下了一半,他忽然很想放声大笑。张起灵清醒的时候这些人不是他的对手,他被电晕了,捆住手脚,躺在这里,这些人也奈何他不得。

裘德考一脚把那块废铁踢到垃圾桶附近,打开柜子,换了一把手术刀出来:“我忘了,人鱼大部分时候都是无坚不摧的。”他脚下一踩,手术台下的活栓被打开,他推着吴邪到张起灵身边,硬将手术刀塞他手里:“你来。”



吴邪手腕以上被绑的严严实实,挣脱的幅度有限,饶是如此,过程里还被划破了手。他早看出来裘德考不是正经的科学家,只是没想到他快五十了,力气还这么大,他被迫拿着刀,被迫让他按着扯着,朝向张起灵。

裘德考用那种耐心过了分,显得腻乎乎的声音说:“你动手,他不会拒绝你。”

吴邪当然知道他不会,从他们第二次见面时他就知道,所以才更恐慌。手术刀只是轻轻划过,张起灵的手心就出现了一道血口子,几滴血珠子滚了下来,是与人类一般无二的脆弱。

裘德考激动的眼睛发亮,转身就去拿试管,可等他回来时张起灵手上的伤已经好了,连带吴邪手上的小口子也因为裹在人鱼手心中,变得愈合如初。裘德考惊喜的溢于言表:“传说果然是真的。”

吴邪被他再次按着手时急道:“你等等,你既然追求长生,为什么当初捕获那条人鱼时没有做实验?”

胖子在旁边帮腔:“你没听他说么,人鱼自带金钟罩,他搞不定。不过你要做实验,不如用里面那条,这条是活的,那条已经死了,活的比死的有用不是?”


裘德考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头,然而没等他说什么,船身猛地一倾,屋里连人带东西滚了一地。吴邪躺的手术台被推过来时没有固定,跟坐过山车似的也跟着往下滑。

在吴邪的惊呼声中,张起灵忽然睁开眼,从手术台上跳了下来,只是靠尾鳍站在地上,动作已经灵敏的不像是刚才还在昏迷的样子,捆着他的束带碎成了一段段。在吴邪连人带车撞在墙壁上前,就被他扯断了身上的束带,抱了下来。

裘德考躺在一堆玻璃渣里,见了这一幕,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不及爬起来,他颤抖着按下了控制器的第一个按钮。张起灵身上没完全掉落的束带发出了滋滋的电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扯了下来。

胖子在旁边喊:“惊不惊喜?”


08


裘德考脸上一瞬间掀起了狂怒。周遭一片狼藉,他浑身血口子,最大的那块玻璃插进他脚踝,他伸手摸了摸玻璃露出来的部分,没拔,只能也摇摇晃晃的站着:“为什么仪器对你不起作用?

”他捕捉张起灵用的脉冲波跟当年捕获雌人鱼时用的一模一样,不该没作用。

吴邪听了这话也仰头看张起灵,直到现在他都是懵的。张起灵用一种自然而然的口吻淡淡道:“这是在海里。”

海洋之中的生灵,才最该是无所不能的那个。

裘德考忽然想到当初捕获雌人鱼时的场面:沙地,人类的双脚,腹中的胎儿,以及,爱人的死去。

那只人鱼把一切弱点都暴露在爱人面前,在放弃鱼尾的同时,也放弃了海洋的庇佑。

而这只还没有。


裘德考不动声色地背过手:“既然仪器对你没用,你为什么还要装作受伤被我们抓上来?”

张起灵把吴邪放到地上,转而走向静静漂浮着的人鱼标本:“她在叫我。”

在场的人听了这话,或多或少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人鱼标本看着栩栩如生,但终归已经死去。死去的人鱼是否还能歌唱,没人知道,这种生物的存在本身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认知。

刚才船身的倾斜让器皿里,人鱼的姿势也发生了些微改变,吴邪偏头,看清了里面那个人鱼的样子,漂亮,苍白,海底花围绕在她身边,又绚烂又静寂。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像是听见了那个存在于张起灵口中的虚无的呼唤。

母亲对儿子的呼唤,他看着张起灵把手贴在玻璃器皿前,恐惧一扫而空,忽然信了。


就在这时候,胖子忽然喊:“小心他有枪!”

吴邪心里一惊,几乎都顾不上看枪往哪里指,下意识就朝张起灵扑,要为他挡。枪声于他的动作前响起,张起灵的速度比枪快,微微后仰躲了过去。那枪擦着装有防弹玻璃器皿过去的,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坑。

吴邪扑向张起灵的方向转而变了,裘德考被他直接撞倒在地,两个人一起倒在碎玻璃堆中。吴邪第一拳砸到他脸上,一语未发,但表情凶狠的要命。裘德考被砸的脸歪到一边,枪也被扔出老远。他毕竟经验丰富,半边脸都埋进玻璃渣中也不去管,卡住吴邪的腰就要把他往后面摔。那双手刚一搭上就被人捏住了,力道之大远不是落在脸上的那一拳能比的。裘德考随机感到身上一轻。

吴邪被张起灵搂猫崽子似的拦腰搂起来,而他被丢出老远。

胖子见他们上演全武行,躺在手术台上急的直吼吼:“你俩赶紧把我也解开。”


这个天气衣服薄,吴邪浑身上下都是玻璃渣子,不脱光了用镊子捏不干净,张起灵帮他把最大的那几块拔了,再要做细致活儿时他忍着疼指了指胖子。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帮胖子解开。

裘德考趁机连滚带爬的打开门,未及出去,先被疾风挟浪扑了一脸。他带的几个研究员着急忙慌地跑来,手里拿了救生衣。看见他的样子都愣了,其中一个懂些急救知识的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松了口气,说还好没伤到血管。

裘德考不耐烦地一把拔掉了那块玻璃,问他们来干嘛?

队员们急匆匆道:“探测仪坏了,排水仓也出了问题,船可能暂时进不了最靠近海啸的深海区。”

裘德考听了这话回头怒视屋里的几个人:“你们干的好事!船要是走不了,海啸一来你们都得死!”

胖子是知道厉害的,当即道:“别他娘的把什么黑锅都往胖爷身上扣,我只弄坏一个涡轮,其他毛病找售后去!”

吴邪透过打开的门看了一眼外面,时间还是白天,但已经黑的与夜晚无差了,这么大的船,都能感觉得到船身在持续摇晃,可见外面的浪已经凶猛到一定地步。在自然力量之下,人类是渺小的是无用的。他有些无措地看向张起灵,张起灵看上去平静的很,这种平静无疑给了人一种安慰。

出于信任,吴邪没问他该怎么办,只是看着他走到那个人鱼标本前,他才看了一眼,裘德考就吼起来:“别碰她,那是我的东西。”

吴邪揉了揉拳头,听了这话又想揍他。


船上响起了警铃和汽笛。三长声,足足响了一分钟,是有人落了水,需要救援。裘德考对他的队员挥挥手,让他们过去看,还要走了他们的枪,这一次没拿在手上,只别在腰间。

吴邪和胖子都紧张起来,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瞠目结舌:“我可以把人鱼给你们。”

玻璃器皿底部连接了钢化板,是锁死在地下的,有锁就有钥匙,钥匙在他手里。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双手抱住那个器皿,略一用力,石质的地板居然裂开了。这一下连吴邪都吓了一跳,他想起先前在海滩上张起灵求偶的那晚,确定他对自己真的是太手下留情了。

这玩意埋得很深,下面拴着的铁链子拖出来有好几米,张起灵把器皿横放下来,弯腰一扯,竟然将那个铁链子挣断了。

胖子看到这一幕,得意地笑了,转头看向裘德考:“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裘德考沉声道:“你们只是拿走了容器,防弹玻璃跟人鱼中间还隔了一层普通玻璃,如果受力过大,就会裂开,里面的硫酸会一瞬间灌进营养液里。”他说到这里停住了,面有得意的看着他们,似乎胜券在握。

胖子听了这话就卷袖子,从上了这贼船开始,他就想揍人,一直没捞到机会:“你他妈……不给你开个膛都搞不清你到底有多少心眼。”

吴邪拦住了他:“你想要什么?”

裘德考指着张起灵:“海啸要来了,你帮我过了这个难关,我把人鱼给你。”

像是印证了他的话一般,船上响起了两长一短的警铃和汽笛声——船体已经开始进水。


这个主没人敢做,吴邪和胖子都看他。张起灵像是没听见一样,对他们招手,让他们跟过来,自己抱着那个人鱼器皿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裘德考才觉得不对劲,伸手拦他:“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像是有实质的力量,裘德考触电一般收了手,也不敢跟过去,只是在后面喊:“那是你母亲!”

这话一出,吴邪忽然有点不安,小跑了几步拉了他一下,张起灵回过头,看了看他,终于回答了裘德考的话:“她的归宿是深海,是我父亲在的地方,不是我这里。”

裘德考终于摸上了枪,在张起灵的注视下,他没敢立刻动手,随着船身摇摇晃晃地怒视着他们:“我的船是你动的手脚?为了报仇?”

张起灵摇摇头,不再理他。海面上晦暗不明,疾风巨浪似乎搅乱了一切,这是大海的愤怒。人鱼仰头,在黑如深夜的天空下对着海歌唱,声音穿透了黑暗和海浪,传到更黑更深的地方。

远远地,吴邪看见一群海豚顶着风浪朝这边游。

胖子看愣了眼,扭头问吴邪:“这算什么?家养小精灵?”

吴邪也皱眉:“应该是散养的。”

张起灵吴邪拉过来,把先前拿他当饵时绑他用的绳子系到他腰上:“走吧。”

裘德考几步跑过来,黑洞洞地枪管才一对准他们,就被张起灵夺了过来丢进海里,裘德考看了空空的两手,楞了一下,拽住他的胳膊:“你们等等!我可以给你们钱,我有很多钱,都给你们!”

这次都不用张起灵动手,胖子直接把人撂倒:“一边去,你在我们这里没信誉可言,再说了,你看看他养宠物的档次,我们小哥就不是那缺钱的鱼!”

说话间,他被张起灵拉过来,把绳子递到他手上,胖子在手心里绕了几圈,也被他放了下去,张起灵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裘德考怒视着他,眼里满是憎毒。

张起灵淡淡道:“我不会动手杀你,但人鱼的诅咒,不是迷信。”

胖子他们在底下招手:“小哥,你快点下来,你们家宠物太吓人了,小吴不敢骑。”

张起灵最后看了他一眼,抱着那个玻璃器皿,巨大的蓝色鱼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跳了下去。


09


下去时吴邪已经坐在一头海豚上,见他下来了,腾出一只手要拉他。张起灵摇摇头,他的鱼尾让他没办法跨坐在上面,何况本来也不需要,他手里拉着连接玻璃器皿的铁链,游的比海豚还要快。

这些海豚都是野生的,性情比表演馆里的小可爱们凶了不止一点点。风浪越大它们越猛,带着人在水里进进出出,扎进去深,跃出来也高。吴邪双手搂着海豚,几次三番要掉下去。海水铺天盖地的往下浇,他睁了一下眼,马上就被海水辣出了眼泪。

等到了海洋的最深处,吴邪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有气无力的趴在那里,又困又不敢睡。胖子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脑袋歪在一边,大概路上已经吐过,也吐不出来东西,只能一个劲干呕。

他们能感觉到海底的震动,但这里波不高浪也不强,他们是安全的。


张起灵把吴邪从海豚身上抱下来,自己仰面浮在海水里,让吴邪睡在他身上。吴邪累极了,张起灵把他抱过去都没察觉出来,摸着身下的皮肤手感不对,勉强睁眼看了看,见身下的人是他,连搂都懒得搂了,嘴里叫了一声“小哥”,被他轻轻在后背上拍了两下,就睡过去了。

半夜下起了雨,海水冷,雨水更冷,吴邪是被冻醒的。他整个人蜷缩在张起灵身上,身体几乎不碰海水,但还是冷。他往旁边看,海豚们簇拥在一起,胖子睡在它们中间,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嗦着其中一个海豚的背鳍不放。

大概是饿了,吴邪也饿,又饿又渴,但海啸还没过去。

张起灵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睡觉,可吴邪稍稍一动他便醒了,他摸了摸吴邪的脸,手指还是热的。吴邪的脸贴在他胸口,脑海昏沉,可耳边的心跳声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遇到了一条人鱼。他爱上了一条人鱼。本来人鱼既属于海,也属于陆地。因为他的缘故,现在不得不失去一个乐土。

童话故事似的开始,吴邪摸着他的鱼尾,生怕有个童话故事一样的结束。


“有鱼尾的感觉怎么样?”雨水灌进他嘴里,滋润了沙哑的喉咙,但他说话时,嗓子还是疼的厉害。

张起灵手搭在他背上:“没什么特别。”

“还是没有族人回应你么?”

这一次张起灵迟疑了片刻:“或许他们一直听得到。”

只是所有自愿沉入海底的人鱼,都在等待唯一想要回应的伴侣。张起灵不是他们要等的任何一个,就如现今他自己想要给予回应的,也并非是人鱼。

海浪起起伏伏,吴邪伸直了身体,让小腿浸泡在海中,用人类的身体体验海洋的温度,很快的,他冷的发抖,张起灵察觉了,伸直了鱼尾,托着他迫着他,让他在冰冷的海水里保持人类能生存下去的温度。

吴邪说:“裘德考说你们人鱼会给自己的伴侣一个考验,你父亲通过了你母亲的考验,所以你母亲愿意为他放弃海洋,化出人类的腿,你的考验是什么?”

张起灵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顿了顿:“我从没想过考验你。”

吴邪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在积攒力气。积攒到了一定地步,他翻身沉入水中,几乎与此同时,张起灵也搂着他他沉了下去。

深海之中,吴邪托住他的脸吻他。

他们第一次接吻也是在水中,海水里的吻滋味不怎么好,又咸又涩,但吴邪记得那个吻是有力量的,是鲜活的,是带给人救赎的。这种救赎既在世俗意义上,也在精神上。那之前他没有想过余生会与谁相伴,那之后也不用去想。

张起灵搂着他要把他带上去,吴邪双腿夹在他腰间,磨磨蹭蹭不肯走。沉到一定深度,水便冷到骨头里,这种感觉很不好受,越不好受他就越安心。他不知道人鱼的考验是什么,但眼前的痛苦比起绽开皮肉,分了筋骨似乎又差得多。

张起灵没想过考验他,但他不怕任何考验。

解扣子时他已经冷的手也开始颤抖,弄了好几下才解开两个,张起灵似乎忍耐到了极限,硬是抱着他浮了上去。他们上去时掀起了大水花,吵醒了在深夜中沉睡的人和鱼。


胖子和那群海豚一起看过来,靠他们最近的那几只小的似乎还张了嘴,像人类崽子笑起来的模样,又好奇又懵懂的。吴邪被它们看的羞耻感暴涨,分外无地自容。胖子看清了吴邪衣衫不整的样子,问:“你俩玩鸳鸳戏水呢?”不等吴邪回答,他拍了拍趴着的海豚:“豚仔,走,咱们到那边睡去。”

胖子骑的是头豚,聪明的很,跟他磨合了大半天已经能听懂人话了,慢悠悠地带着一群小海豚走远了。有几只很通人性,磨磨蹭蹭地,时不时转过来看他们,被张起灵撩起的一尾巴水给吓跑了。

张起灵全程按着他,吴邪动弹不得,只好选择投降,他哆哆嗦嗦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来想去,也只有先让大海做个见证好了。”

张起灵一时间没说话,他抵了抵吴邪的额发,比起之前的钳制,眼下更像是普通伴侣之间的拥抱。力量有很多种,强制是力量,温柔也是,他来做的话,哪一种吴邪都挣脱不了,只能安静地听他说。

“人鱼族有自己的规矩,我不清楚规矩是什么,但我会找到。”


天亮之后风浪停歇了。海上还是冷,吴邪先是被注射大剂量的麻醉药,又遭受电击,然后被海水劈头盖脸淋了泡了一天,理所当然地发了高烧,醒来时他躺在医院里。床头柜上摆了果篮,胖子坐在旁边,一个接一个的吃他的橘子和香蕉。

吴邪四下看了一圈:“小哥呢?”

胖子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记住了,没有什么小哥,我们是被海水冲上来的。”

人鱼不能踏足陆地,他送吴邪到了有人类的地方就走了。吴邪本想问胖子张起灵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想想又没问出口,该说的都说了。


出院以后吴邪就把先前的工作辞了,一门心思扎进图书馆里,找世界各地关于人鱼的资料。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吴邪看的又是失望又是窃喜,世界这么大,只有他遇到过真正的人鱼。

人鱼陪他在海边走过,陪他在海里游过,拉过亲过抱过做过,看不到的时候也知道他实实在在的存在过。

胖子是知道内情的,也没多劝,只说人有人道,鱼有鱼道,张起灵送他回来,可能就是觉得他在陆地生活更好。吴邪摇头,说他肯定跟我一样,也在找法子。胖子听了这话没说什么,第二天就请了假,陪他来找。

他们所在的图书馆连通了世界各地图书馆的网络,看得懂的他们自己看,看不懂的找人翻译着看。几个月看下来,他们精疲力尽,居然有点怀疑之前的经历都是假的了。

吴邪说:“我不看了,你帮我查查,人类能潜水的深度是多少米?”


这一问柳暗花明。

有记载的人类潜水极限是330米,但胖子查到,三十多年,在一本书里记载过,有个人曾经带着一船的装备,独自航海,说要前往千米万米之下寻找奇迹。那个人后来了无音讯。因为他说的太不可思议了,所以这件事也只被那时的人当浪漫传奇记载下来。

吴邪第一时间想起了裘德考口中那个被误杀的人鱼伴侣,他琢磨勒好几天,忽然明白了什么。

胖子听了他的奇思妙想当即表示反对,没经过特殊训练,哪怕超过百米,海水压强都够人受的了,他说这种科幻小说不能信。

吴邪嘴上不说什么,暗自里悄悄把东西买齐了,又把所有积蓄拿出来,租了船。这几个月来他度日如年,哪怕真潜不到这么深,他也不想在陆地上等。胖子心细,知道他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十分的有主意。

虽说爱这种事儿,本来也不是时间能催化出的。有了就是有了,挡不住。但认识了几天就定下未来几十年,没点勇气不行。

临走前吴邪还是跟胖子告了别。船上的供给是两个月的量,要是找不到他就两个月回来一次,他说自己带着手机,海上没信号,如果吃完了东西喝光了水,就回到岸上,他还会联系胖子。

胖子心里丧气的很,虽然吴邪一脸意气风发的,但总觉得他这一走差不多是永别了。

吴邪知道他担心,笑着对他挥手,然后启航,去寻找之前的海域。


那片没有地图的海其实不好找,吴邪经常在夜里模仿之前听到的张起灵的声音。看得到别的船时他不敢唱,怕被人误以为是海妖,追着他过来。他知道自己学的肯定不像,所以唱了一路都是风平浪静。直到后来,船越驶越远,再也遇不到渔船的时候,他发现几只海豚,半大不小的,咧着嘴冲他笑。

吴邪认不出来,但隐约觉得就是先前偷瞄他们的那几个小的。他从舱里拿鱼出来给它们吃,海豚吃饱了以后,就领着他跑。它们带着吴邪到了一个低头望去,水面如墨般深邃的海域里。

吴邪看了许久,确定这是到了。

他把装备从船舱里拖出来,朝圣一般一件件穿上,负重物特别沉,他绑上以后几乎抬不动脚,只得摊开手,直直向后倒去,任由自己不断下沉。

大概只有几秒,他便看不见光了,周遭一片黑暗,他在漆黑的水中孤立无援。于是按响了腰上挂着的那个超声波放音器,这是之前准备的,水里他发不出声音,但是这个机器可以让他模拟的求偶音波传到更深的地方。

身体的疼痛越来越明显,骨头像是都要被压断了。解开负重的绳索就在手边,吴邪迟疑了片刻,最终没有解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海底花,漆黑的深海里,花朵发出异样的光芒,他解下放音器,将花捆在上面,松了手,让它们比自己更快的沉下去。

放音器只有一个,他其实本没有打算一个人走。

当年张起灵的父亲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潜入深海,眼下吴邪或多或少能体会,或许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想过放弃,但想来最终也会跟自己一样,选择坠到更深处去。

意识昏沉之时吴邪看见一朵白色的花从水底飘了上来,花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一片很小很小的水域。可他在黑暗里待久了,一点光亮就足以充满他的视线,像是将走未走的前路都被照亮了。那朵花飘到面前时他就被人搂住了,压力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心和身体从未这么轻松过。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于是安安心心解开了负重,被人一路抱着,朝向更深的海域里去。


恢复清醒时他站在一个绚烂的溶洞之中,壁上镶嵌的无数明珠将这里照的亮如白昼,张起灵和一个老迈的人鱼浮在一边。吴邪见了他,当即要摘下氧气罩,他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眼下显然不是说的时候。张起灵按住了他的手,拉着他走到一块石壁前。这是人鱼族的圣地,石壁被海水浸泡多年,上面的图案还十分清晰。

没有文字,只有图案。是许多年以前,人鱼族的祖先在上面刻下的,属于人鱼族的秘密。


传说他们本来不是人鱼,只是生活在陆地上的最普通的人类,有一天洪水来了,有一些人类为了活下去,就以灵魂祭祀海神,换取了在海中生存的能力。

失去了灵魂的人鱼拥有无尽的寿命,同时也失去了转生和轮回的可能。

他们注定要爱人,又注定被当年他们所舍弃的舍弃。

除非有人肯拿灵魂来结约,换走他们漫长的如同诅咒一般的生命。结了约就不能反悔,他们将共用一个灵魂,以后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得绑在一起,

抛弃自己的生命是结约的第一步。

吴邪是第二个肯这么做的人。


张起灵在回到海里的第一个月就找到了这个地方,但是吴邪不来,他的发现就没有意义了。吴邪搞清楚前因后果,急匆匆地乱打手势,表示愿意之至,他拉着张起灵,恨不得现在就带他走。

那个老迈的人鱼游到他们面前,他的眼睛被海水浸泡过,沧桑也是灵动的,但尾鳍颜色已经枯萎,像秋叶落地前最后的绚烂颜色,如果吴邪不来,张起灵将会继承他的责任,成为守护在这里的人。在他身后,有个镜子般的东西,水波流动,闪过了那之后无数的有鱼尾的人鱼。


老人鱼看着张起灵:“一百年了,你是第二个在长出鱼尾后,还有机会变回双腿的人鱼。

张起灵表情凝重:“嗯。”

“离开这里后你将不会再有鱼尾,即便他百年之后,你后悔了又回到海里,也不会再有。”

一切都会回到最初,无边海域之中有无数人鱼,而他是唯一不会有同伴的那个。

张起灵摇摇头,百年之后还有百年,他的家不在海中,不在陆地,甚至可以不在人间,他轻声道:“我不会回来了。”

老人鱼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叹他不知尽头的孤寂余生。

吴邪被他叹的心慌了,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年后,他忽然有点后悔。

张起灵却一副轻松的样子,转过头对他伸手:“带我回家。”

吴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握了上去。他没办法拒绝张起灵,从一开始就拒绝不了。他想他们共用了同一个灵魂,自己的生命或许没那么短,他的或许也不会那么长。这一世不够还有下一世,他们定了契约,总会一直在一起。这样想着,握上去的手就更松不开了。


他们从水底离开时,人鱼族人在他们身后吟唱,庄严又哀伤。

吴邪回过头,看见无数尾鳍灿烂的人鱼手持海底花在水中舞蹈,莹白如玉的光芒在他们动作里绽放,又在他们的歌声里枯萎。

这是人鱼族的海祭,祈福与埋藏都在里面。缔结他们的灵魂,指引他们共同的前路。

与他们一同离开的是一个小婴儿,嗦着手指睡的香甜,本该是鱼尾的地方长着人类的双腿。他扑腾了两下,像鱼一样飘远了。

这是一场新的放逐。也是每一条人鱼最开始的路。

极少数会在颠沛流离中寻找到归属,大部分会如同类一般沉入深海,用一生来等待给予了他们鱼尾,但没让他们再次拥有双腿的伴侣。


张起灵攥紧了吴邪的手,示意他,他们的路在前面。吴邪便听他的,不再回头看。

只随着他穿过幽暗冷晦的深海,从一场永恒,走向另一场永恒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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