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秋_

看山不是山

身外之物VS身内之物


感谢小天使助我混更 @迪泽 

这个短漫是为《百世千秋》的书签方案一拉票的,一起放出来,文武双修组正反面




【瓶邪】接重启篇九十二章更新

(并不是)我只是想挖掘九十二章之后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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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之后我就去找张起灵,没发短信。他是张家自闭家风集大成者,没事基本不出门,不存在摸空的情况。

这一路我都很兴奋,到了他住的地方,我飞快的关门下车,走了好几步才发现人皮俑忘了拿出来。

这样不行,我心说,失业使人傻逼。我才金盆洗手几天,记忆力都退化了,回头我问问小哥,愿不愿意跟我出去跑滴滴。


站在张起灵家门口,我敲了几下门,没动静。我心想,难道不在家?于是我趴在猫眼里试图往里看,随口又喊了一句:“小哥。”

门开的速度有点快,我整个人贴在门上,连人带人皮俑全倒了过去,张起灵抱住我,有点惊讶:“吴邪?”

看他的样子刚才应该是在睡觉,头发有点乱,光着上身就穿了条短裤,还被我扑的垮下去一边。我忍住给他提裤子的冲动,做了个深呼吸,指着胳膊肘里被我勒的快要二次死亡的人皮俑:“我发现一点问题,想找你说说。”

他点点头,越过我关上门,指了指沙发让我把人皮俑放上去。刚才我动作太大,人皮俑有些地方被弄得皱巴巴的,我弯腰理了半天才让她躺平。

张起灵皱了皱眉:“嘴怎么变大了?”

我支吾了一下,对上他的眼睛,没敢拿糊弄别人那套糊弄他:“我干的。”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词儿用的太傻逼,还好胖子不在这里,不然人到中年饥渴难耐的标签我是撕不掉了。张起灵没有胖子这么猥琐,所以他的表情只有困惑。

我赶紧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用事实证明自己的清白。张起灵听完之后也把人皮俑检查了一遍,手法是我之前想都没想到的高明,姜还是老的辣。从00后那里遭遇的打击瞬间就被治愈了。

“应该是一种邪术。”张起灵最后说:“我暂时不敢肯定,需要查一下。”

我连连点头,对此毫无异议,我知道张家人涉猎颇多,也许专门有这么一个分支研究邪术,什么代表月亮操控你的心,爱情使你双眼蒙蔽,以此来对抗那些觊觎张家的势力。


张起灵指着人皮俑问我,犹豫了一下:“这个你怎么拿到的?”

我挠挠头发,虽说我拿到的手段不算光彩,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拿自家的东西不算偷吧?

我老实说:“就是去仓库拿的。”

张起灵问:“没人拦你?”

我二叔让我金盆洗手的事他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应该也盼着我能回来,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办法告诉他我二叔回心转意了,只好故作轻松道:“没事,看仓库的小姑娘挺喜欢我,我给她签了个名她就让我抱出来了。”

张起灵没说话,但表情绝对称不上愉快。我逃避他的目光看着他腹部的肌肉,心里一阵后悔,我这说的都什么啊?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啊!

没等我想好怎么变换话题,就听张起灵问:“现在回去么?”

我二叔虽然嘴上说不管我,但毕竟刚开始,我家附近没少盯梢的,以前我跟张起灵在一起,都是天亮之后才回去,如今要是拖这么久,难保我二叔不说什么。我看看张起灵,他还在等我,他对我一直很有耐心。

我被他看的心里闷了一团火,都说事业是男人的春药,要不是小哥和胖子都在我身边,我二叔这横插的一杠子,都能把我搞不举了。这方面我认栽,但我总得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顺手把张起灵那半拉裤子提上去,我说:“不回去!”


后来我到天亮也没能回去。


雨村日常·手机

胖子去北京办事了,晚上灯一关就剩我们俩。闷油瓶摆在床头的手机也不知道怎么被我们撞下去的,屏当场就黑了,后来捡起来弄了半天也没修好。正好今天小花来给我们送年货,趁张起灵做菜的工夫,我拉着小花出门,去给他买新手机。


路上小花听了手机遇难的过程,就问我:“以张起灵的身手还有接不住的东西?”

我心说当时哪顾得上?又怕他多问,就随便搪塞了几句应付过去。

村里没有手机店,我们开了三十分钟车,去镇上最大的那个手机店买。挑手机时我很花心思,楼上楼下都跑遍了,才找到我想要的那款。


小花非常不理解,出门上了车就问我:“张起灵平常根本不跟人联系,对手机还这么多讲究?他是不是私下还要接活带练游戏?”

我把包装盒拆了,装卡,帮他把几个熟人的电话号码存进去,又给他弄别的设置,忙的两手都闲不住,顺口就道:“我们那村还没通网,下个片都得花一天功夫,能带谁练?”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小花看起来像是还没想明白,毕竟从朋友到基友对我和闷油瓶而言是水到渠成,别人未必能一下子懂。

其实这件事我倒是无所谓被人知道,但不清楚闷油瓶在这方面的想法,于是拿出手机岔开这一段:“我把你电话也存了,有事你可以给他打电话,不过急事找我应该更快点。”

小花抽空看了一眼我的操作,问:“手写?”

我按下确定键:“是啊,他好像不太喜欢用拼音。”

小花看了我一眼,表情十分困惑:“他平常还会给人发短信?”

我仔细想了想,他除了给我还真没给别人发过,心里顿时就美滋滋的,又不方便表现的太明显,轻描淡写了一把:“偶尔吧。”


小花也没多问,到家以后我们发现胖子也回来了,带了两大包咸货,看到小花跟我还挺高兴,招呼我们过去帮他把鸡鸭鱼肉挂起来。

我说:“你们先忙,我放下东西就来。”

揣着手机我就进厨房找闷油瓶,他刚做好了一道酿豆腐塞肉,看我进来了,拿勺子挖了一块肉塞到我嘴里。他平常做饭不多,但手艺是真好,我嚼着肉心里就在想,张家这家族天赋也太可怕了,怎么干什么都这么厉害?

锅里火没关,张起灵拿着勺子,还在看着我。我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飞快亲了他一口,又把新买的手机给他看。

张起灵看了一眼,又喂了我一块肉,顺手一塞,结果我连手机带手一起被他塞进裤兜里。


我在厨房里磨蹭了一会儿才出来,胖子和小花手脚快,已经把那两包东西都挂好了,正叼着烟在院子里扯淡。

胖子对我逃避义务劳动的行为非常不满,问我:“你干嘛去了?放了这么久?”

小花非常义气的帮我说话:“他给张起灵买了个手机,在教人怎么用吧。”说着还把发票给胖子看了看。

胖子看清型号之后,就更摸不着头脑了:“这还用教?这不跟小吴的一样么?”


END




9~10月计划(我主要是来晒图的)

#写了也不干# 之9月~10月计划
9月份还是以《天光之下》的番外为主,
顺便看看能不能加入一个《百世千秋》的肉车,人鱼啪神马的还真挺想写。
写完之后就来写《幽唐故事》,这是目前已经写了八万字了(讲道理我真没觉察出写了这么多,我自己看的时候感觉嗖嗖就没了),速度快的话10月底能结束吧。
这个是我写的最后一个瓶邪中长篇啦。
顺便带天光出场
这个本不准备做通贩啦,这两个月有点忙,想把主要心力放在未完成的事情上,至多多印个五本左右方便调换。
再带之前说的《百世千秋》的钥匙扣之一出场,感谢 @迪泽 ,萌的想抢鱼(吴邪:不给)另一个图连带实物repo过几天一起放出来,会有抱猫妖邪的道士瓶与他们同play




君入梦(楼兰王瓶x梦师邪)he·一发完

四野苍茫,疾驰的风卷了黄沙而来,不消片刻,便棺盖似的铺了一地。这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沸腾的红日灼在头顶,映的满地枯骨也跟着赤红。张起灵翻身下马,无边的黄沙之中,他看见了一片月色。

那大抵是个迷路的旅人,埋在黄沙里也看得出生了一副干净样貌。眉头紧蹙,虽还活着,但半身好似已入炼狱中。

张起灵碰了碰旅人的脸,他腕间带着的玉护腕寒凉如冰,旅人就着他的指尖蹭了蹭,口中喃喃:“水。”张起灵便回身,取了马背上的水袋子,扶那人起来喂了水。旅人喉头滚了几下,整个人就活了过来,抱紧了水袋子一味猛灌,张起灵离得近,被他嘴角边溢出来的水淋湿了衣角。

水下去半袋子,旅人才睁开眼,许是烈日灼伤了他的眼眸,有那么一二刻,他表情茫然,水中月蒙了影,天上星遮了云一般。张起灵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察觉到了影子,受惊似的瑟缩了一下,将眼睛闭了又睁,眼中才有了光。

张起灵被他眼中的光包裹着,大约是神色太过淡漠,旅人又神智昏沉,张口便问他:“是河龙么?”

河龙是楼兰至高无上的神灵,看护着幼泽无边的水域。张起灵摇摇头,问他:“你是何人?”

旅人看清了眼前坐着的是个大活人,有些懵懂道:“我?我叫吴邪。”他顿了顿:“是迷路的过客。”

张起灵接过他手中水袋子,问他:“可还站得起来?”

吴邪一点头,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勉强走到马旁,却无论如何上不了马,回头看张起灵,又是讪讪又是忐忑,像是怕露了怯惹人烦,不肯带自己走。张起灵把水袋子丢到马背上,再抬手便把人搂了,抱云抱雾似的轻飘飘送到马背上。自己也上了马,就坐在他身后。

吴邪这才想起来要问:“这是去哪里?”

张起灵穿过他臂下勒住缰绳,白马长嘶,立的人直往后倒,话一出口便擦了人耳畔过去:“楼兰。”


那是沙漠中宝地,阳光没有这么毒,风也没有这么烈,天山之上融化下来雪水流入幼泽,甘甜清冽。在月色特别好的夜晚,人们去河床之下,还能寻见如脂般的于阗玉。贩到中原,可得千金,足以堆砌整座城池的富庶。

吴邪听了这话眼睛便亮了,眸中流光溢彩,喜的都有些坐不住。引的身后人问了一句:“高兴什么?”

吴邪眼底的笑意便流到脸上,声音轻的快要飘起来:“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交了好运了。”


落日来临前,他们穿过最严酷的那片沙漠,寻到了一处绿洲。张起灵不知从哪射来一只沙狼,扒了皮用水洗了,串在红柳条上,架在火上烤。吴邪借着火光看他的地图,隔空指了城池给张起灵看:“此处往南行至百里,便是楼兰了。”

张起灵久居楼兰,自然比他清楚前路,递肉给他:“你乃外族,去楼兰做什么?”

吴邪倚仗了他大半日,精力恢复许多,笃定了他不是坏人,便有恃无恐道:“献宝。”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宝为何物?”

吴邪叼着狼腿,将那羊皮地图收了,一口肉下去,含糊不清道:“我。”

张起灵收了目光,自顾捏了一点白盐洒在狼肉上。吴邪看他这样,几口吃完了狼肉,将骨丢进火中,非要问上一问:“你不信?”

张起灵将烤的酥香的肉递给他,见他摇手,像是已经吃饱,便取了装酒的皮袋子来,只说:“夜里冷,喝点酒再睡。”

吴邪接过来,几口饮下半袋子美酒,直喝的通体发热,目中无限星光,看着张起灵时已有了重影,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马背上还有一大块狐皮毯子,轻巧挡风,张起灵放到一边,和衣为床,兀自躺下。吴邪把狐皮拖到他旁边,睁着眼睛等到半夜,听身边人呼吸平缓,才悄悄转身,扣住了张起灵的手。

被他握住的手掌心冰凉,几乎跟佩刀架在脖子上时铁片的温度一样了。

吴邪愣了一下,酒瞬间醒了,忙不迭地要松手,却松不开。楼兰男子皆善战,贵族更是精于武艺,吴邪自见张起灵第一眼,就猜到他不是普通人,可直到被人家扣死了手,压在身下,才知道怕知道躲。

张起灵以刀挑起他的下巴,问他:“你到底是谁?”

吴邪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容易遭人误会,动也不敢动:“你今天救了我,我想谢谢你。”

张起灵皱眉,未灭的篝火照见他眼底的疑惑,架在吴邪颈上的宝刀如磐,力道不轻不重,伤不了人,但也让人动不得。

吴邪看他眼中倒没多少杀意,试试探探推那刀,推不开,只好老实招了:“我是梦师,心中藏梦千斛,你救了我,无以为报,想赠你一个好梦。”

张起灵目光变了又变:“梦师?”

吴邪微微一笑,眼底有些得意,许是火光太盛,照的他眼眸亮如星辰,再推刀时多了些底气,倒也真推开了:“是。”


据闻每一代梦师都生于雪山之巅,天赋异禀,其身经风历雪,其心却能如风如雪,生就是为给世人排忧解难的。楼兰已经很久没出现过梦师了,最后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是在张起灵十五岁那年。

不知他之前所历种种是否如梦中魇,梦师离开之后,他便失去了先前许多的记忆。

张起灵收了刀,翻身睡到一旁:“不用。”

吴邪摸了摸脖子,看了他片刻,不知怎么的,勇气横生,卷了袖子竟硬挤了过去,掠过他的佩刀找他的手,摸到了就不肯放,口中道:“天下之大尽在我怀中,你且帮我看看,够不够那楼兰王青眼以待的。”

语气像是在逞强,又像是撒酒疯,张起灵无奈,索性由他去了。迷蒙间只觉一股异香扑来,细嗅之下又无所获,直催的人寻香而去。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湖泊,与天共色,水面上栖了鸟,风起之时,纷纷飞远了。白雾泛于水上,缥缈如仙境。他在岸边坐了许久,远远看见湖中有一小船,舷边立了长篙。他捏了几片叶子借力渡了过去,却见里面空无一人。他站在船边,觉得这里很熟悉,但似乎又不该是归处,便四下寻找,可水面上雾气越来越大,渐渐的,竟到了举目所不能见的地步。

这一场恍惚待到醒来都未完全消失,睁眼时晨光熹微,吴邪坐在他身边,脸色很是古怪,张起灵便问他怎么了。

吴邪摇头。

张起灵又问:“这个梦是你给的?”

吴邪笑的勉强:“昨天看你对着洲心湖发呆,想来是爱慕美景,就挑了一处好的给你看。”说到这又看了看张起灵的脸色:“你不喜欢?”

张起灵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只问他那湖在何处?

吴邪道:“不记得了。”

张起灵点点头,起身踩灭了篝火,唤了白马过来,要趁着天气凉爽赶路。


这一路吴邪心不在焉,昨晚说起楼兰眼里就带了笑,今日远远见了城墙也不见有多欢喜。快到城门口时,两人下了马。张起灵走在前面,吴邪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停了脚步他也没察觉,一头撞过去,撞疼了鼻尖。

张起灵擦了擦脸,问:“怎么了?”

萍水相逢,但吴邪不想瞒他:“我十五岁起为梦师,入梦后种种皆如我意,可昨晚……景是我给你的不假,但船是你自己造的,湖也是你自己渡的,梦中雾是你心中惑,我看见了,却驱不走。”他说到这里愈发垂头丧气,像是受了天大的挫折:“要是到了城中也是这样,那我还献个哪门子的宝。”

张起灵见城门将至,刻意放缓了脚步,也不安慰他,只问:“你在城中可有住处?”

此言一出,吴邪脸色更加郁郁,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连离意都生了。


张起灵便不再说话,入城之时也无人盘问他,他自己把令牌亮出来,门口守卫跪倒一地。吴邪原本还在烦恼,见了这场面吓了一跳,对着张起灵看了又看,像是先前从未见过他似的:“你到底是……”

张起灵转身看他:“可还想去献宝?”

吴邪下意识应了一声:“啊。”

张起灵便当他应的这一声是想了,他自己上了马,把令牌抛给跪在地上官职最大的那个:“此人为献宝而来,送他入宫中。”


楼兰王亲自下了令,无人敢怠慢。宫中侍者见吴邪仆仆风尘,就带他沐浴,又取汉地月白素纱,命巧织女照他所穿的重制一件,袖边镶了块剔透的美玉,举手间可携月影。吴邪换了衣吃了饭,又被带到一处华室内休息。他开始有点忐忑,不知道这个清楚自己能耐的楼兰王到底打什么主意,后来见他总也不来,就暂且不去管了。

白日里他在宫中闲逛,宫门之内无人挡他。晚上他以魂魄入梦,更无人挡得住。

这一日他在打盹的守卫梦里,听闻库房里今日进了好酒。酒从汉地而来,在中原本算不得好东西,可餐风饮露走了一年才到楼兰,路上毁了大半,沙漠中又饮了大半,到了城中仅剩了二三坛,索性全献予楼兰王,只求楼兰将来东行朝贡那日,带他们回汉地。

入库时侍者不小心弄掉了其中一坛的酒封,酒气散了一屋子。有人说气味幽寒如初冬的大雪,有人说闻着发苦,可细细嗅来又香甜如蜜,还有人不发一言,醉了一般兀自流泪。


吴邪心里好奇,想亲自去看,岂料才出屋就见张起灵抱了一坛子酒来找他,下巴朝屋中一点,要借他的住处饮酒。吴邪脱口就喊小哥——这不合规矩,本想着要不要改,但见张起灵面色如常,也就这么叫了。


琥珀色的酒入了杯中,香醇归香醇,看起来却也是平平无奇。吴邪只喝了一小口,就倒了兴致,也不等他问,自己就说了:“听闻运酒的商队自中原来时足有五十余众,路途艰难,入楼兰之日不足十人。死去者魂无所依,全附在这酒中。心里无忧无虑的人闻着了,会觉得酒味苦寒。如果心有所爱,便觉得冷是甜,苦也是甜。要是爱而不得,就像思乡旅人寻不到归路,这酒就催人神伤了。”说到这里他放下了杯子:“千人千味,魂气太重了。”

张起灵听了这话也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喝是什么味?”

吴邪揉了揉额头:“还没尝出来,只觉得头疼,梦师不能喝这种酒,里头念力太大,赘了我的魂魄,我就入不了梦了。”

张起灵捻着杯沿:“听闻捕梦师梦中无所不见,人情百态总多过这酒。”

吴邪理直气壮:“我入梦所见所闻不过是镜花水月,见了收了也是别人的故事,这酒穿肠而过,万一有什么,那就是我自己的故事了。”他说到又有些好奇:“你喝起来如何?”

张起灵一口喝光了剩余半杯:“没什么。”


人人都知楼兰王承袭王位已过五年,坐拥一国,后宫中却连个妃嫔都没有,简直比僧人还要清心寡欲,吴邪猜测,大约是心有执念,分不出心力来看别的,这种事以前见得多,以后也不会少见。他倚在窗前问张起灵:“你在梦里找什么?”

张起灵摇摇头:“不知道,以前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吴邪想了想:“这世间诸事十有八九不顺心,有些忘了也不见得是坏事,人心何其小,哪放得下这许多。”

张起灵又倒了一杯酒,醉了天上明月在杯中,淡淡道:“总有不能忘的。”吴邪一时不言,眼底若有所思,又听他问:“梦师的梦是什么样的?”

这次吴邪答的倒快:“无梦。”

张起灵似有惊讶,抬眼看他。吴邪道:“我这一生只能有一梦,何时何地何人何景皆随我意,只是一梦如谶,早晚有成真的时候,那时我便不能再入梦。”

世人所求所盼皆可在他一念间,难得他说起来倒是平静。

张起灵饮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你可有所求之事?”

吴邪仰看天上明月,眉眼间倒像是有几分期许,最终却摇了摇头,先代梦师曾教他,梦师的心当如天上明月,照耀世间但不可被世间沾染,红尘与天际不可得兼,想要一样,需得先放下一样来。

“我平生所知皆从别人的故事里来,不曾亲历,也不知道该求什么。”

这一问没有答案,问话的人却像是已心满意足,一口饮尽杯中酒,和衣卧于床榻上:“我累了。”

吴邪见他堂而皇之地睡到自己床上,当场愣了。就算先前再怎么相谈甚欢、不计礼法,但张起灵始终是楼兰的王,整座城池都是他的,他要在哪里为王为尊,也只能随他高兴。吴邪站在窗边手足无措,不知该往何处去。却听张起灵又说:“你为何不过来?”

吴邪不明就里,关了窗户乖乖走到他旁边。张起灵闭着眼,声音里几分醉意:“再带我见一次之前的湖。”

吴邪心里的忐忑忽然找到了出口,当即道:“好。”撩了袍子盘膝坐在床边地毯上,扣住他的手。张起灵睁开眼,见了他这个姿势似有不悦,往旁边退了一点:“上来。”吴邪反应稍慢了些,就被他拉到床上,险跌入怀中。耳边“啪”的一声,是张起灵以腕间宝石熄了华室内的明灯。他们憩在黑暗里,白日里的疲倦都有了安身之所。

只听张起灵又道:“你也入梦来,能办到吧?”

吴邪仍记着自己先前在他那跌的跟头,如今他旧话重提,总觉得自己被轻视,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将那只手扣的紧紧,心思促狭起来。他虽然不涉红尘,但生平所见旖旎春梦不在少数,想这楼兰王能孤家寡人这么久,必定不知人世情爱。于是尽数收拢了,送进身旁之人梦中。


梦中也是夜晚,天为罗帐地为床,星月尤为明亮,远远看见有一对情人叠在一处,厮磨温存,时而有淫声浪语,好不快活。吴邪看了一眼,心中满意,转而便看向身边人,却见张起灵环顾四周,对远处的旖旎视而不见,像是在寻找什么。吴邪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到了终于等到一句答案:“这里我曾来过。”

他越过那对情人,朝更远处走,凉风习习扑来,他随着水气找去,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先前的湖泊,湖面宽广之至,一眼望去像是看到了天的尽头。他看了又看,收回目光,道:“还少一个。”

幸而是在梦中,吴邪总算跟得上他的脚步,听了这话不解地问:“少个什么?”

张起灵眼中仍有困惑,这一句说出来却是言之凿凿:“骑白骆驼的少年。”

吴邪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古怪,随手一点指了远处:“可是那个?”

湖边平白出现了一景,也是在夜晚。骆驼洁白如雪,像是养在雪山深处,上面坐着个少年,眼睛看着远方,似在等待。张起灵愣怔片刻,转头看他,像是在问他怎么知道。

吴邪如他一样既困惑又肯定道:“那是我。”

这一句抛出来,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张起灵先了开口:“十五岁以前我诸事皆忘,只有这一处景这一个人常入梦中,你可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

吴邪小声道:“我也不记得了。先代梦师送我下山前就摄走了我之前的记忆,这一件虽然没忘干净,但也只剩这些零星琐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倒有几分同命相连的默契,吴邪勉强笑道:“忘了就忘了吧,有舍才有得。”

张起灵摇摇头,轻声道:“那你为何不忘?”

吴邪不语,只是看湖边——少年从骆驼上跳下来,将手扬的高高的,不知在对谁笑。他看久了,不自觉有些羡慕。人只有知来处,才能明归处。张起灵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反倒把目光收了回来,捉了他的手在掌心:“走吧。”

这一梦天明方休。醒来时他们挤在一处,再看彼此,目光又有不同,也没有交谈,张起灵只是举了扣在一起的手在眼前,淡淡道:“好像以前也这么握过。”


这晚之后,张起灵便常来找他,进门有早有晚,离开时都是天亮。时间一长,宫中便有闲话,但到底没传入他们耳中。他们夜里同床共枕,不曾欢好,只为寻旧梦。梦里他们沿湖漫步,累了便倚在一处坐。时日一长就看出来他们以前大约是真好过,彼此间默契之至。张起灵有时吻他,梦里有,梦外也有,有试探也有真情流露,不拘时间地点。横竖整个楼兰都是张起灵说了算,有一次他们在花园里吻,那半日都无人敢入。吴邪就想,为王也有些好处的。

吻到极致恨不能立时赤诚以待也有,但终究没做到最后。

日复一日相处下来,张起灵看他的眼神愈发不同,以前再怎么专注也总有一分寻找在里面,如今十分真意尽在眼底,容易感知。吴邪猜测,张起灵约莫是想起来什么了,只是问他又不肯说。吴邪便存了一分心虚在,他熟悉张起灵的吻,清楚自己的心意,确定他们有一段过往,可对着张起灵,记忆仍旧一片空白。

他不知来处,又怎么能许归处?

张起灵定是知晓他的心思,同床时再也不提那片湖泊,只让他选平生所见与自己看,卧榻之间便相携走了万里。大约是景致美好,浑噩里也觉得欢喜。若不是听闻战鼓作响,这欢喜亦不知延续到何时。


这战火起的突然,张起灵为王日久,从不动刀兵,如今举国尽倾,刀锋直指小宛,小宛势微,本不是楼兰的敌手,楼兰王却是围而不攻,派了使者入城,与他们和谈。人人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吴邪也不知,楼兰王自摄军于后方,虽仍在宫中,但无暇常来见他。

曾经只在白天来过的信鹰,借了夜色悄然而来,字条上一改旧话,交代了他一件新事:“若寻不见,杀之亦可。”

吴邪提笔,久久落不下一字,待到信鹰呜呜低啼才醒过神,连先前的字条一起卷了,绑在信鹰腿上,打开窗户,振臂一挥,让它往来处去。

一道长箭划破夜色,信鹰扑腾了两下,倒地不起。信鹰腿上套了小宛国特制的金环,通敌之罪板上钉钉,天色未明,这一处宫墙便被人团团围住。吴邪被软禁在华室里,无人来审无人来问,一应饮食皆如常,只是门窗落锁,门口守卫森森,不许他再出去。吴邪闯了两次,被人客客气气劝了回去,只好在屋里等。

这一等就是多日,待到朔日之夜星月无光,张起灵才来找他,身上穿了甲胄,面露疲色,怀里抱了一坛美酒,像是才从战场上回来。满酒在杯,与吴邪对饮。

倒是吴邪先开了口:“门口守卫走了。”

张起灵卸了甲胄,漫不经心道:“我在这里,用不到他们。”桌上摆着先前守卫从信鹰腿上截下来的字条,一张杀气腾腾,一张空无一字:“小宛国主豢养死士百人,你不肯就范,他们必不肯放过,我诸事缠身不能时时在此,门口那些是我的死士,可护你周全。”

他只字不提通敌的事,吴邪却不能不说,沉默良久,抬头时已换了一副表情:“先代梦师与我有授业之恩,如师如父。多年前他带我下山,为得了一人心,从此不再入梦,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回到雪山之巅,因失了本领,至今不出。小宛国主曾对他有恩,他报不得,我只好替他来报。只因你先前多番奔走,常常不在城中,小宛国主疑心你与汉使密谋,要夺西域七国之地,就让我只身前往楼兰,入你梦中找寻真相。”

他这番话说的坦诚之至,眼睛睁的大大的,像是随时准备赴死。张起灵不甚在意地看了他一眼,给他倒酒,用闲聊一般的语气道:“我出城是为寻梦中那片湖,如今找到了具体所在,故而动兵。”

吴邪看了他片刻,旧话重提:“我猜你动兵总有个缘由,先前不肯说,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

张起灵捻着杯沿思忖片刻,仰头将那满杯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伸出手放到桌上,吴邪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握住了这只手。从来都是梦师掌控被入梦者,平生第一次,他把自己交出去,虽不知道张起灵要带他去哪,但心甘情愿跟着。


梦里他从雪山上下来,早有人等在那里。先代梦师指着老楼兰王身边站着的华服少年,对他说:“他以后会是你的王。”

吴邪一脸茫然,他随梦师阅尽红尘诸事,但与人相处还是头一遭,攥着先代梦师的袖角不肯放,被推着扯着,硬往张起灵面前送。张起灵的模样略显青涩,但一眼看去仍与现在无二。

先代梦师推搡了一把:“叫人。”

吴邪睁大眼睛,轻声道:“小哥?”

这话一出,两个大人就笑了,连张起灵都多看了他一眼。先代梦师没奈何地搭手在他肩上,对老楼兰王说:“带上山的那十个孩子死了九个,他性子善,原本不该是他。”

老楼兰王眯着眼笑:“有几分像你。”他朝张起灵一点下巴,指了吴邪道:“跟他走吧。”


张起灵便随吴邪回到雪山之巅,先代梦师没有跟来,老楼兰王托他办一件事,不成不归。这一住就是大半年,梦里时光飞逝,吴邪一天天看过去,被取走的回忆便一点点填满了。山上无酒无乐,却不觉寂寞,张起灵有时在他们的居所后刻冰,刻人像。这一日刻好了一尊,以冰雪为衣,袖口镶了自己腰间的美玉,一眼便知刻的是谁。

吴邪看了先是高兴,后来便不吱声了,那晚夜里没睡,敲碎了冰雕,连夜用雪堆了只白骆驼,指着道:“骆驼看家,我跟你走了。”

这一句太过理直气壮,张起灵无从反驳,想了又想,的确是自己错了,于是拉了吴邪过来吻,吻的专心致志。身后雪山不动,骆驼也不动,万事万物都守在各自该呆的地方,他们亦然,天经地义要往一处走。


待到冬雪初融时,信鹰和守卫几乎一并到来,大事已定,楼兰王要接张起灵回去,而吴邪得跟另一队人走。吴邪眼巴巴地看着,张起灵不忍,亲吻他的额头,把自己的宝刀塞进他手中,说不日就来与他汇合。吴邪抱着那柄重刀不放,跋涉千里,终于来到一片湖泊前。

那日天光大好,无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一尾白鱼跃出水面。

先代梦师瘦了许多,精神却好,对他笑,告诉他:这里将会是楼兰最后的归宿。


吴邪抱着刀牵着白骆驼在湖边等了几日,终于将张起灵等来。据说老楼兰王本不愿带他,他自己偷跟上来的。曾经入梦时看到的场面和这里重叠在一起。只是看着,吴邪也能想象出自己当时多欢喜。

同样欢喜的还有老楼兰王,他见了这湖,当晚便赏宴赐酒,不想却是一场过河拆桥的鸿门宴。先代梦师武艺平平,动起手来都用不着武士们,老楼兰王大约心有不忍,架了刀在他脖子上,迟迟不砍。先代梦师大笑,笑的咳血,笑的泪流不止。吴邪隐约记得那时帐内刮起一股狂风,刮得人倒地不起,醒来时已经被带回雪山之巅。

那段时光如梦一般不复存在。住所前空留了一只雪骆驼,吴邪看它孤零零的,又刻了自己的冰像在旁边,冰雪为衣,袖镶美玉。在寒冷里兀自不动,直到他下山也不曾化去。


一梦经年。

醒来时吴邪还有些浑噩,愣愣地坐着,回不过神来。张起灵给他倒酒,硬塞在他手里。辛辣的酒进了喉咙,一杯,又一杯,再一杯。他终于在醉中清醒过来,看着张起灵,声音发颤,张口便叫小哥,这一声意义与先前不同,要问的、要确认的事情太多,叫完之后竟一时说不出别的。

张起灵都懂。摆了一张羊皮地图在他面前。楼兰之北有一雪山,冰雪终年不化,穿行而过朝盘旋了最多秃鹫的沙漠走,行路漫漫,待到连秃鹫也不见时,才能找到那片湖泊,湖面宽广,周围又有沃土,足以养数十万之众。

张起灵说:“梦里想起一些琐事,醒来便去翻了先王的旧物,地图是在那里找到的,看到之后,该想起来的就想起来了。”

这秘密压在心头多日,无人可说,藏着掖着时不觉得难熬,如今要将重任拿出来给人看,却有些不习惯了。吴邪给他倒酒,静静地等。

“数年前,幼泽开始枯竭,先王知早晚有祸及城中之日,便派了人出城寻新的水源,无功而返者半,一去不回者又半,两年过去,寻而不得。后来先王亲自带人出城,于山脚遇梦师,旁人目之所及有限,唯梦师一人,坐即可观三千界。先王不知许了什么诺,梦师答应出山门,为楼兰寻找水源。后来的事你也看见,先王背信弃义,梦师便将此事化作大梦一场,尽数摄去。地图是先王带我来的路上画的,只因诸事皆忘,便不记得放在哪里。”

这话一说,困惑算是解了大半,吴邪看看地图,又看看他:“所以你攻伐小宛,便是为了带他们走?”

张起灵抚摸着地图上的河流,低声道:“楼兰与小宛皆仰仗幼泽,如今幼泽将要枯竭,我意攻下小宛,带他们迁居此地,总可保两国之众百年长久。”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看吴邪,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这次我带你一起走。”

吴邪看了他片刻,起身越过桌子去吻他,先前满斟满饮尤不觉迷醉,可在品尝到张起灵口中烈酒的滋味时,他就一下子醉晕了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试图搂住这个人。张起灵踹开桌子,让他失去了支撑如愿以偿跌进怀里,加剧了这个吻的力量,慰藉透过舌尖填满身体。一时间像是回到了雪山之上,他孤零零的坐在白骆驼旁边,张起灵走过来,砸碎了冰像又砸碎了骆驼,砸碎了他的牢笼,砸碎了原本如山峰一般亘古不变的孤独,握住他的手,要带他走。

之前忍耐的意义不复存在,到了这一步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这一夜云雨不休,天明方止。


门口守卫又回来,仍旧不许吴邪擅出,但待他客气的更甚往常,显然是知道那晚的事。张起灵不曾对旁人隐瞒他们的关系,吴邪十分知足。他常常想起那片湖水。先代梦师说,那将是楼兰最后的归宿,现在也是他的。

只可惜战事不如人意。张起灵这一场仗打的不诚心,原本就是为求众人生而去,哪怕一刀一箭都有余地。小宛那边怕是也有个聪明,没猜出张起灵的用意,但看出他不是真想打,虚与委蛇地拖着,以图后计。

战争总归劳民劳力,又总不见成果,难免有怨声。吴邪有一次听来送饭的宫人说,城中有些井里已打不出水,沙漠之中水源重逾一切,有人说这是楼兰王德行有亏,河龙故而惩戒楼兰。

张起灵比之前来的勤了一些,但待不长,有时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要走,从不跟他说起战事。只有一日,他难得长夜有暇,便抱了酒来与吴邪对饮,醉到深处时大约情不能自已,坐在吴邪画出来的那片湖泊前,目不转睛地看。

吴邪知道他在忧心什么——楼兰就要死了。


他想起初遇时,自己被推到张起灵面前,先代梦师对他说,这是他以后的王,那时他虽然懵懂但仍点了头,这便是要作数的。为王为尊者有所为,他便要去替他做那不能为的。

吴邪在星夜逃走。门前死士本是为保护他而来,对他并不太过设防。吴邪站在门前,隔了一层窗纸跟他们说话,才几句,门口死士便倚着刀睡了。吴邪撬开了窗,走的头也不回,出城前还拿马蹄金换走了一匹宝马。无人知他是如何穿过漫长的沙漠,又避开往来不绝的车旅,事后吴邪回想这段经历也是一片茫然,只觉得先代梦师敢单枪匹马入无人之境时的心情,忽然就能体会了。他们都有千万个止步的借口,但心知有人在等,便可不后退。

入小宛时他狼狈之至,城门前有人拦他,问他是谁,他说是这城中之民,逃难归来。守卫见了他的样貌,并不怀疑,轻轻一抬手,便放他入城。这里先前也来过,有贵胄架了宝车亲迎,浮光掠影地看过去,什么都没记住,吴邪也不贪恋。婆罗门国佛教盛行,自西域而过,才传到中原,因而各国都建了佛寺佛塔,吴邪找了座小寺,每日随晚风梵音入城,四处布梦,待到天明再回来,伴晨钟入眠。

那阵子小寺里人来人往,香火繁盛,只因城中百姓整夜在梦中见战火四起,城破家亡,故而都来求佛陀庇佑。人人皆知楼兰王常派使者入城议和,只是小宛国主爱惜自己的宝座,不肯屈居人下,为臣为将。可如今城中怨声四起,早晚有逼他求和的那日。

小宛国主也不傻,拉了人来问。一人梦如此便罢了,人人梦皆是如此,立刻就猜到是梦师在捣鬼。

天罗地网即刻布下,当晚便将吴邪拿获。

小宛国主还记得自己先前那一恩,张口便问吴邪,为何出尔反尔,又做大度的样子,说只要他肯为自己效力,可不计前嫌,另赐高官厚禄。吴邪心里多少有愧,可拒绝还是拒绝的坚定,恩可以以命来还,但这个不是他的王。

话说尽了以后终归还是给悄悄下了大狱,一顿好打在所难免,小宛国主大约还是心存希望,盼从没有吃过苦头的梦师知道厉害,故而留了一分余地在,但这边鞭子下的越狠,那边态度就越坚决。挨打的那个不曾松口,打人的先泄了气。有谋士献策,将梦师冠以妖人之名,押到街上,一把火烧给百姓看。


没两日城里人人皆知此事,吴邪也知道了。他被人松了绑,不再挨打,甚至得以沐浴更衣,烧死仙风道骨的妖人总比烧死看似随意拉过来的落魄囚犯更能安民心。有狱卒可怜他是将死之人,端了一晚酒给他,吴邪一口饮尽,回赠他一个美梦,梦里人月两圆。

夜里无人之时,吴邪坐在石窗之上,透过狭小的铁窗看窗外的天空。多日来总不敢想,怕想多了会退缩,如今总算能毫无顾忌地思念张起灵。

这边才一想牢门就有动静,吴邪转过头,正见到张起灵持了刀而来,一刀斩断门锁,也不说话,上来拉了他就走,吴邪整个人好似在梦里,被他拉着,护在身后,看他一路上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总算逃到城门口。那里等着一匹骏马,张起灵提了人上马,直往楼兰去。

沙漠中晚风寒冷,吴邪被吹得瑟瑟发抖,整个人都醒了。有心要跟张起灵解释几句,话才一出口,就被风撕个粉碎。回到楼兰王宫时已是天明。华室里没有梦师,自然也用不着守卫。张起灵提着他下马,把他往屋里带。吴邪看他这个气势,心中叫苦不迭。可楼兰王的手是提宝刀揽硬弓的手,攥住谁谁都躲不开,只能认命的跟着。

上车

这场宣而不战的仗到这日算是告一段落,楼兰王终于拿出决心,要将这一块早该收入囊中的肥肉吞下。大军压境而过,攻城器械火器一应具备,几场硬仗打下来,小宛国主总算看清形势,宝座再好也比不上自家性命,于是递了降书,手捧印玺携百官素服出城,自愿为楼兰王之命是从。

那日楼兰城中举国欢腾,一碗碗美酒从众人手上传过,篝火到了夜里还未灭,歌舞不止,不醉不休。吴邪终于从那间屋里走了出来,就陪在张起灵身旁,看楼兰的王站在皇宫里最高的城墙上,举着美酒,与他的臣民一同庆贺。

楼兰百姓满饮碗中美酒,口中高呼:“谢河龙庇佑!”


吴邪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扭头看张起灵。张起灵一口饮尽,脸色平静的很,像是早有所料。到这里吴邪总算明白老楼兰王为何要对先代梦师痛下杀手,楼兰的王可以有千千万万,但神明只有一个,楼兰的百姓离不开河龙。老楼兰王不愿犯众怒,将此事一拖再拖,留给子孙后代去办,自己不敢提,也不许别人有机会说。

吴邪想明白了这一点,忧心忡忡。

大事定后,张起灵将迁城之事公之于众,楼兰城内当真一片哗然。王公贵族、臣子百姓无一肯走,连小宛人也说,早知如此,当日就该死战不降,有河龙在的水域才有楼兰,他们宁死不愿背叛河龙。

朝堂之上争议三月不止,张起灵神伤不已。吴邪日日看见,也布梦去吓唬他们,但是都没有用。梦师也有不能化的执念,到最后恨不能一根绳子拴住楼兰上下,连城并人一起绑了走。

适逢天降大雨之季,二十年来头一次,楼兰滴雨不见。幼泽中已有枯竭之地。有人在城中哭泣、呼喊,说:“这是河龙在愤怒。”

张起灵虽还是楼兰王,但王座摇摇欲坠,几乎已是众叛亲离。吴邪看的心惊,也起了动摇之意,夜里与张起灵憩在一处,问他:“一定要走么?”

张起灵没吱声,攥着他的手,要他入自己的梦。梦里是张起灵曾经在一本古书里看到的场面。尘沙四起,摧毁了城墙,掩埋了河流,整座城池都失去了颜色,无数埋在沙中的尸骨被狂风卷出来,死去后也匍匐在地,像是在祭奠曾经的国土。大约是梦师本领非凡,梦中所见也觉得是亲历。

这是数百年前的楼兰,也将是以后的。

吴邪从不知道梦里的阳光也能刺出人的眼泪,他蹲在滚烫的沙地上,攥着一截枯骨,恍惚中,吴邪像是听见亡魂们在楼兰的天空下哭泣,无处不见又无处不在。他想起了藏匿于小寺时听到的经文。小寺中的法师说,那是超度亡者的妙法,可度亡者升天,难人脱苦。于是赶忙念了起来,到底记不全,几句之后就念不出了。他愣怔的看着那些白骨,不知所措。

梦师就为安抚众人灵魂而生,众生既在炼狱中煎熬,就该他去度他们的苦。


自梦中醒来仍是夜里,吴邪支吾着下了床,说有事要做,开了门跑出去,不多时又抱了一坛子酒回来,坛口倒扣着两个海碗,像是来邀醉的。他不回来张起灵便没睡,倚在窗前看天上明月。待看清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面露不解。

吴邪把碗放在桌上:“梦里见了那场面心悸,不醉睡不着。”第一碗他倒给自己,端着酒时手有些抖,未尝便像是已有醉意,也不见敬谁,仰头便灌了下去,这一口太过辛辣,穿喉而过便辣出了泪,他咳嗽了几声,撒了半口,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

张起灵一怔,几步走来,就着他的手尝了,这竟是那坛远从汉地来,念力深沉、可赘梦师魂魄的美酒:“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梦师不可喝此酒么?”

吴邪眼中已见朦胧,半倚着他,醉里笑道:“想试试被执念困住的感觉。”他捏着碗沿,手还是抖,送到口边的动作却是不偏不斜,剩下的酒下了肚,火团似的烧了起来。一双眼已是醉到深处,先前他在梦里阅人间百态,皆如看镜花水月,空记载心中。却不想如今这些都化作有形的魂魄,恶鬼一般呼喊着,举着手,要将梦师从云端上扯下来。他半身已跌下云端,因心中惶惶,两手攀着不放,不肯下去。

张起灵抱着他,硬是拿开了他手中的酒碗,见他眼神不对,给他倒茶,又将额头贴在他额上,问他怎么了。

这一声像是从天边来,又像是从云下万千执念里来。他看了一圈,心中茫然,不知哪里是云上,哪里是人间,哪里又是地狱。于是拉着张起灵的手,醉里喃喃道:“小哥,你再叫我一声。”

张起灵叹了口气,将这醉汉拉到怀里,在他耳边叫:“吴邪。”

吴邪这才看清了声音的来处,是从下面而来,无数人在呼喊,落在耳中模糊不清,唯有这一句如雷在耳。吴邪认命般松了手,虽仍不知那里为何处,但心甘情愿坠下去,然后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

再抬头时,吴邪目光清明:“小哥,可还记得你曾问我,梦师的梦如何?”不等回答,他拿过张起灵的手,亲吻之后又贴在自己胸前,对张起灵笑道:“我给你看看梦师的梦。”


那一夜,楼兰城中人人都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新湖、有水鸟,白色的鱼从水面跃起。阳光倾下来,照的张起灵身上甲胄如明镜一般。无限生机摆在眼前,众人似被迷醉了眼,有小孩子折了满手的花跑来,仰头问张起灵:“这里也有河龙么?”

张起灵点头,看着他,又看众人道:“楼兰在哪里,河龙就在哪里。”

一场大雨轰然而下,空中雷鸣电闪不止,有人指了天空,又指了张起灵,欣喜若狂道:“河龙来了!”


楼兰百姓终于答应离开。之后那两月,是楼兰城中最后的辉煌,白日里人人都在奔走,夜里篝火不灭,城中铸起了无数的祭坛,祭坛下不再有哭声,因为河龙与他们同在,跟他们一起走。

与古楼兰一起消失的,还有关于梦师的传说。有人说梦师无人可度,终究回归雪山之上,还有人说梦师没有走,仍在世间游历,以解千人苦,万人噩。

他们不知道,出城那天,梦师其实就在队伍前面,腕间套了一串佛珠,骑着挂了铜铃的白骆驼,铃声一步一响,终日不断。路上有人经不住跋涉之苦,死在半路,他便站在僧侣旁边,为亡者念经。

有人认出他来,问他可否引亡者之魂,入生者之梦?

梦师摇摇头,面有愧疚但并无遗憾道,此生漫漫,他只入一人梦。


fin.


关于短篇集

君入梦大纲已经写完,这几天就会更新,不出意外这个系列会出个短篇集,收录《君入梦》+《坠佛》+《收妖》+《深海人鱼》。
周边做钥匙扣,一个钥匙扣挂着俩个人形,两个人是分开的,一个人可以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不是,总之,图案是吴邪抱着一条小人鱼,道士张抱着一只猫耳邪~ ​​​

收妖(01~05)全文完

01  02 03 04

05


洞外火声噼啪作响,参怪修行数百年,生的繁茂,一烧起来照亮了小半片山。有小妖小怪寻着火光而来,有胆小的只是看着,也有垂涎参怪修为的,悄悄拿走未烧完的参块。张起灵倚在洞口看见了,没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未必恃强就会凌弱。

吴邪穿好了衣服朝这边走,不知是心情欠佳,还是定魂后神智渐渐清明,他脸上不复初见时的懵懂无知,一手抱着那个酒坛子,坐到张起灵身边,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张起灵指了他抱着的那个:“这是什么?”

吴邪本要献宝,眼下也没了心情,闷闷道:“在泉底发现的。”

张起灵接过来看了看,酒坛子是件老物,怕是在水底呆了不少年头,坛底刻了两行字,因蚀了水锈只看得清“卿且去”“共饮”几字,笔锋虚虚实实,情浓处深,收笔处浅,像是气力将竭时刻下的。酒封塞的严实,他揭开一看,坛中美酒只有半坛,大约是特意留在那里的,只待旧人来。

吴邪吸了吸鼻子,也探身过来看,酒香四溢,不知陈了多少年。

“应该是你说的那个雪妖留下的,酒中有妖气。”张起灵淡淡道,毫不在意仰头就饮,初入口时又烈又辣,像吞了一团火,穿喉而过时却如饮清泉,先前的烈与辛辣忽然无足轻重,到头来只记得余味的甘甜,只一口,便醺的人心生恍惚,像是几生几世前就曾醉过。

吴邪瞠目结舌:“这是妖酒!”

张起灵扶着酒坛子不语,妖酒中执念深深,尘封了无数旧日,只因隔了太久早已遗忘,如今机缘巧合,又被时光找到。吴邪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小哥?”张起灵转头,目光如醉,一眼看尽前世今生。大约是他眼底的情绪太复杂,吴邪愣怔了一下:“怎么了?”

张起灵闭上眼睛,睁开之后便恢复如常:“没什么。”

吴邪回想在山下的日子,再看他时倒有一点初遇时的神态:“你是我见过唯一会喝酒的道士。”

张起灵靠在冰洞上,仰头望天,只因今夜无月,他的目光便藏了些许遗憾:“我少年时也曾清心修道,到了该历劫的时候,天劫迟迟不来,师尊为我卜卦,说我生就带了执念,如魔如妖深入骨中,不除不成仙。那晚同门带我饮酒,大醉时我隐约感觉的到执念为何物,醒来后却想不起。同门便劝我下山游历,将天南地北的酒喝遍了,总有一天能想到。”

吴邪静静听完,问:“我看你酒也喝过不少,想到了么?”

张起灵长舒了一口气,释怀般又饮了一口,才轻声道:“不重要了。”


坛中酒本就剩的不多,吴邪见他几番豪饮,没有半点要同享的意思,忍不住道:“给我也喝一口。”

张起灵摇摇头,按了酒坛子在怀:“别喝了,不好喝。”

吴邪没敢跟他强争,眼巴巴看了两眼,又问:“你先前给我吃的是什么?”

“佛骨。”

“佛骨?!”吴邪坐起身,摸着肚腹激动不已。已经很久没听过佛骨的存在了,据闻世道大乱时,佛心慈悲,才会降生于世间,灭度后化骨为舍利,于普通人不过是件普通宝物,对修行者来说却大有裨益,从来一现世就引无数争抢,没想到轻轻松松到了他的肚子里。

张起灵不甚在意道:“几年前我游历至一小城,城中有妖怪出没,好杀戮,我将妖怪尽数除去,又设阵法庇此城太平长久,城主为谢我,赠我佛骨,说这是许多代以前,远行至东土的婆罗门国高僧之物。我进城时佛骨曾起异光,当是高僧圆寂时嘱咐要等的有缘人,我便带了佛骨走。”

吴邪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也笑的勉强:“可能是前世有缘吧,可惜我天生少了一魂一魄,不知道有没有来生。”

张起灵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半晌又道:“可愿跟我走?”

吴邪听了这话睁大眼睛,比知道自己得了佛骨还不敢信,结结巴巴地问:“去,去哪?”

张起灵指了山洞外的广饶天地:“随你愿。”

吴邪先前的郁色一扫而空,看上去恨不得立刻跟他走,只是又想到一桩:“你修行的仙门,妖进不去。”

张起灵下山游历,本是为了抽出执念,以便修仙,前者找到了放不下,后者说要放却是轻轻松松就抛到一边:“我不回去了。”

猫妖眼眸亮如明星,连尾巴都冒了出来,左摇右摆的,像是在等着谁来摸一下。张起灵用刀划破了手指,拉他过来,在他掌心画了一道符。他的血大约也是什么法器,落在皮肤上有灼人的温度,吴邪忍着没动,待到他画完,那道血符悄然无声的融进他掌心里。

吴邪问:“这是什么?”

张起灵在他手心拍了一下,随口道:“法器,收妖的。”

吴邪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掌心,怀疑张起灵在唬他,张着五指对外面的小妖小怪喊了一声:“收。”引得看热闹的都探头看他,吴邪讪讪放下手,尾巴也不摇了。

张起灵见他不高兴,便来哄:“不是用在他们身上的。”

吴邪还以为得了件宝贝,却是空欢喜一场,撇撇嘴:“那是用在谁身上?”他张了手对张起灵,半真半假的喊了一句:“收?”

张起灵攥了他的手腕,俯身在掌心里一吻。


这一吻极轻,风似的吹散了横在他们之间的迷雾,因风还不够烈,吹不干净,只看到张起灵的眼眸从雾色里透出来,如泉亦如石,像是等了千百年,还能再千百年的等下去。吴邪没由来的感到心疼,想叫他不要再等,可深泉磐石是天经地义的包容与坚定,自己又怎么能用只言片语叫水枯、叫石烂?

于是上去拥抱他,要用余生填满他的寂寞。

张起灵吻上来时,吴邪在他口中尝到了酒的滋味。太烈了,一尝之下就醉出了无数碎片似的幻觉,烈的他直想流泪,像是几生几世前也曾因此酒哭过。张起灵又吻他的眼,贴着他的额头与他耳鬓厮磨,口中道:“没事了。”却不知与何人说。


这一场情事直到破晓方休。吴邪吞了佛骨,定了魂魄,是彻头彻尾的妖身,不再畏惧阳光。张起灵不知去了哪里,但宝刀仍在,想来并没走远。吴邪夜里累狠了,将睡时口干舌燥,见那酒坛子就在旁边,也不管好喝不好喝,抱起来仰头就饮。烈酒穿肠一过,他整个妖便愣了,浑身颤抖,像是经历了天大的苦痛。


眼前空无一物,脑海中却冒出个大妖来。风姿卓然,不善言,不常笑,只在与自己说话时,流露出一丝半点的温情。

吴邪看见自己躺在他怀中,梦呓似的问:“我身而为人,寿数有限,百年后你怎么办?”

大妖淡淡道:“等你转生。”

自己听了这话,便笑:“好啊,那我要对阎罗说,来生为妖,修出个百年千年来,随你天南地北地看尽这一世没看到的美景。”

大妖埋首在他颈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了一个好。


此时张起灵站在洞外密林之中,在他前面,有个眼睛蒙了黑纱的人坐在地上,身边围了一群小妖崽子,听他讲故事。

讲的是百年前,山中有一妖,冰雪所化,天生不知疾苦。后于猛虎口中救一少年,二人一见如故。少年下山,他也跟着下去,相伴数年,酿酒烹茶,神仙眷侣一般。只因那雪妖多年面容不改,行事又不似凡人,叫周遭的人看出了端倪来。后来城中遇到恶妖为害,众人怀疑是他做的,就寻了道门一高人来收妖。只因雪妖强大,一时收不得,道人就哄骗了少年为质,要雪妖以死来换。少年开始不知道,知道了又不肯,鱼死网破弄坏道人收妖的法器,也为雪妖换一生路,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雪妖耗尽毕生功力,收拢了少年的二魂六魄,令他有机会再入轮回。而后身化雪洞,心化洞中暖泉,藏了先前两人共酿的半坛美酒在里面,自入了轮回,要等少年同来。”

小妖们年纪尚幼,还不忍见世间苦,忙问:“那他等来了么?”

这人不答反问:“你们猜猜那雪妖转生后做了什么?”

小妖叽叽喳喳,猜什么的都有,那人也不卖关子:“大约是前世为妖时吃了修道者的苦头,转生后他做了道人,想来还是为了求这一世的圆满。少年转世若为人,就教他修行,若为妖,就护他一生周全,若为鬼,就救他出鬼道,若为仙,就历三灾九难,他日比肩同游。”说到这里,他抬头,远远对张起灵招手:“我说的对么?”

聚拢在他身边的小妖都扭头看去,又被他捏着的符吓跑了。黑瞎子拍了拍衣服:“好久不见。”


张起灵一点要叙旧的意思都没有,开门见山,问他怎么知道这些。

黑瞎子说:“前日捉妖时不小心入了鬼道,机缘巧合,在黄泉边遇到一缕散魂,说从世间来,飘荡至此等个故人,我见他身上像是有你的气息在,就让他将生前的故事说给我听,要是讲得好,我就带他出来。”他摊开手,琉璃罩里静静飘着一点白光,乃是雪妖没能收拢的那一魂一魄。

张起灵伸手,黑瞎子往怀中一藏,义正言辞:“亲兄弟明算账,这是我辛苦拿来的,想要,拿佛骨来换。”

张起灵淡淡道:“给吴邪了。”

黑瞎子闻言一惊:“那是给你渡劫用的,身家性命就指望它了,我就怕你犯傻才来讨要,你怎么动作这么快!”

张起灵给时未曾多想,如今更不屑多想,张口便道:“我不渡劫了。”

知道他把佛骨送出去时黑瞎子就猜出他的心思,到他亲口说出来才算死心,赌气似的把东西扔给他:“拿走拿走,把你那半条命给揉囫囵了,下辈子商量好,投胎也往一条道上去,省得又糟蹋道行。”

张起灵捧着那法器,像是得了什么至宝,眼底全是柔情。黑瞎子冷眼看了许久,感觉先前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不及多说,一偏头,又看远方妖气冲天,便指了那里道:“你那身家性命跑了,还不去追。”


张起灵回到洞中取刀,照老规矩,等吴邪跑的没影了才去追,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越追走的路越熟悉,前世所见又复现眼前,连人也没变,忍不住有些心惊,生怕找到吴邪时又看到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这样一想便后悔先前由着他跑了,步伐愈发快起来。

等踏碎厚厚的落叶找到了人,张起灵才松了口气。横在他们面前是一座道观,已历经百年,砖瓦灰蒙破败,不见人迹,偶有雀鸟飞过来,立在檐上叽叽地叫。吴邪肯定是听见他的脚步声了,仍未回身,不知是傻了还是不甘心,居然又踹开了门要进去找。

张起灵知道他想干什么,一伸手,掌心中金芒如网,与种在吴邪体内的符咒相呼应,吴邪纵使千般不愿,还是被扯住肩胛收了回来。他自修行起便约束己身,不行恶事,头一回拿出妖邪的杀气,没成想却落了个空。腾腾的怒火无处发泄,扭头看张起灵,又是委屈又是泄气:“骗我的道士就住在这,我得来替你出口气!”

张起灵看了吴邪片刻,叹了一叹,将人拉过来就吻,又按着他脖子不让他躲,这一吻里有庆幸有满足,半点不甘和遗憾都没有。分开时两人气喘吁吁,尤是不舍得放手,他贴着吴邪,低低地说:“都过去了。”

吴邪一肚子怒火被他吞了个干净,本来性子就不错,眼下更找不到发作的由头,垂头丧气却又不是真那么郁闷的跟着张起灵下山。安静了一路,见有人设了网捕兽,总算找到话说,半真半假地抱怨:“原来这个收妖的法宝是收我用的。”

张起灵抬手给吴邪看,他掌心里也有这么一道若隐若现的符咒:“这是共生符,种下以后,海角天涯我也能找到你。”

吴邪听了,默声一笑。过了会儿想想又觉得不对,摊着手问:“那我呢?你要丢了我怎么找?”

张起灵停住了脚步,眼里也带了笑,合拢了吴邪的手指攥在掌心,他轻声道:“自缚来投。”


【Fin.】

《百世千秋》短篇集系列第三世,等《君入梦》写完我再解说,顺便给天光之下打个广告。《天光之下》预售

收妖04(道士瓶X猫鬼邪)


04


张起灵捏着他下巴将他的头一偏,见血管自耳后凸起,撑的皮肤都要透明了,像是随时就会爆开。吴邪见他脸色不对,伸手欲摸,被他按了手:“别碰!”

吴邪看也看不见,摸也没法摸,急道:“怎么了?我是不是病了?要不我们去北山找参爷爷帮忙!”

初遇时的场面猛地撞进张起灵脑海中,先前种种不明之事忽然清晰起来,他问吴邪:“可还记得遇天劫那晚的事?”

提起那晚,吴邪显然有些后怕,夹着尾巴摇摇头:“就记得有雷劈下来。”

张起灵心里已有计较,并不追问,说了一句“等在这里别乱跑”,便出了雪洞。因怕吴邪乱抓乱挠弄破了血管,临行前又拿一根绳子将他捆了。吴邪冷不丁被缚住双手,挣了两下,急的尾巴都炸了毛,张起灵在他尾巴上顺了两把:“我去去就回。”


这一去直耗了半个多时辰,他所带的法器有限,索性点叶为绳,以血浸了,摆了收妖阵深埋地下,阵眼置了一把降魔杵。只待隔天朔日之夜,那使了不入流手段的妖物亲自过来。入洞前张起灵含化了一些朱砂,总算缓解了体内蠢蠢欲动的妖毒。可进去一看,吴邪已没了踪影。先前躺着的地方只剩下身上的衣物和捆他的绳子,那条小白蛇窝在其中,睡得香甜。

张起灵揪了尾巴一抖,它差点散了骨头架子,怨气冲天地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指了旁边一个小小的雪洞,吴邪化作猫身躺在那里,难受的直打滚。原本只在耳后凸起的血管延伸至全身,他不知轻重地挠了,破开一条,淋淋了一身血,因在雪地之中,分外惊心。

张起灵把他从雪洞里掏出来,吴邪睁眼看了是他,又化出人形来,赤身裸体,腹上一道深深的爪痕。枕在张起灵膝上,一双人手化作妖爪,在张起灵胸前踩来踩去:“小哥,我难受。”

张起灵愣怔,腹内已平息下来的妖毒似乎又翻滚起来。这场面熟悉的心惊,像是在哪经历过。可他自幼上山修行,不曾踏足尘世,又不可能熟悉的起来。直到鬼妖一爪子挠破了他的衣服,将那双滚烫的手探了进去,他才醒过神。拿下腰间锦囊,从里面取了一物出来。

此物一见天日,就光耀了整座山洞,连那贪睡的白蛇也探了身子来看,蛇信长吐,垂涎之至。张起灵将此物喂到吴邪嘴边,只因此物炙热异常,吴邪本就热的厉害,左摇右摆并不肯吃。被张起灵将手按在头顶,捏了下巴以口度进去,才吞入腹中。

此物一入他身体,身上被抓伤的地方就迅速痊愈。只是太热,吴邪烫的直打滚,张起灵不得不抱紧他,免得他急乱之时再挠破了自己的肚皮,一番滚闹,他们沉入暖泉之中。猫妖天性怕水,待进了这水里 ,整个人都老实起来,直扒着张起灵不放。腹中那物烫到了极致,便慢慢冷了下来,连带着身体的热度一并降下。

待到吴邪身上的热度完全褪去,一双妖爪化出人形,不再乱踩乱按,张起灵才将他带出水面。吴邪湿漉漉的扒在泉边,冷不丁看到洞里多了两个人——正是他和张起灵,赤身裸体叠在一处。

吴邪愣了愣,扭头又看张起灵。张起灵脸上难得出现躲闪,低声道:“变出来迷惑那妖物的。”他将吴邪转过来对着自己,捂了他耳朵:“别看。”


这雪洞太静那两人的声音又太大,纵然捂着耳朵也听得到些动静。吴邪倒是老老实实没动,但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显然听得入神。听到兴起处忍不住扯了张起灵:“我就看一眼。”

张起灵看了他片刻,松了双手,搂在他胸口把他转了个个儿。吴邪一抬眼,正看到岸上那个“张起灵”抬了“自己”一条腿架在肩上,腰部往前一顶,撞出无数旖旎来。

吴邪在山中清修了数百年,虽也听过一些男欢女爱之事,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他看傻了眼,也不用人拦着了,一口气潜了下去,岸上春色俱不闻不见。快要憋死前,他又被张起灵拉了出来。张起灵圈着他不让他乱动,口中道:“都是假的,只是要引那妖物来。”

吴邪也没敢问为什么引妖怪来要这样,半边脸埋在水里,一双手脚都不敢乱动。


这一场情事持续了许久,算算时辰,外面总该到了正午。听得多了,再怎么羞耻也习惯了,吴邪呆在水中,泡的整个猫都没精打采的,口中道:“小哥,你体力也太好了些。”

张起灵没吱声,过不多时,那岸上的声色便渐渐止了下来。

吴邪盯着还叠在一起的两人看了会,才道:“鹿精说你们人情爱之事最是避讳,我以为只有妖懂这些。”

张起灵抬了眼看他:“你也懂?”

吴邪脸色一暗:“懂也是白懂,我天资不好,修了数百年只修出个人身,还被一道天雷劈了个精光,哪顾得上别的。”

张起灵敲敲他的手背:“你试试。”

吴邪恍然:“试什么?”张起灵不语,招手唤了那条小白蛇过来,冲着吴邪一抬下巴,吴邪不明就里,顺手对着白蛇一点,一道金光自他指尖流出,落在白蛇身上,白蛇抖了抖,化作一片树叶。吴邪愕然,对着那树叶又是一点,登时那条白蛇又现了身,立着身子怒目看他们。吴邪一脸难以置信,就是在他法力全盛之时,也从未有过这种本领。

张起灵说:“第一道天劫你避过了,以后你勤加修行即可。”

吴邪不傻,立时便明白了:“是不是因为你给我吃了那东西?”

张起灵一点头,也不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只问他:“你为何这么执着修行?”

吴邪捂着手喜不自禁:“不知道,我自开化便在修行,总觉得天经地义该是如此。”又问:“小哥你呢?修道是为了什么?坐地成仙?”

张起灵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表情:“不知道。”顿了顿:“或许也是天生当如此。”


不多时便到了晚上,张起灵听的外面虫鸣四起,就轻轻敲了敲冰面,泥塑木雕般睡在那里的两个人悠悠转醒,不知是谁先亲了谁一下,重启一室春意。吴邪下午化作猫形,飘在水上睡了一觉,正逢精神抖擞,见张起灵在一边闭目养神,就偷偷睁着一只眼看。初时倒没什么,只是到后来听“自己”孟浪乱叫,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潜下水面自寻乐子,却不想见到张起灵胯下顶的老高,像是藏了什么似的。好奇过去一挠,整只猫就被抓住出面。

张起灵强使他变回人形,按在旁边:“别动,那妖物快来了。”

吴邪在他旁边呆了一会儿,因为忽然明白过来,收了尾巴蜷了手脚,安静如猫。


夜色寂静,偶尔传来一声枭鸣。冰面上那两人大汗淋漓,身上胡乱盖着几件衣服,憩在一处睡。自洞口有一缕妖气传来,张起灵一经察觉,便捏了张定身符,将吴邪往下一按,妖鬼猝不及防,大石头似的悄无声息沉下去。坚如寒铁的冰面上不知被什么拱出一丘,势如破竹般无声潜行,待到了冰面上两个傀儡栖身之地,悄然从冰下钻出。长须白发,妖气森森,提了先前所见的妖刀,抬手便朝睡着的两人劈下。

一刀过后傀儡化做白雾,张起灵从泉中跳了出来,刀才架上妖物脖子,就被他遁地而逃。张起灵并不追赶,站在原地口中捏了一道诀,早先埋在地下的红绳化作巨网,缠须缠发,围住那妖物,待到降魔杵一声作响,他才提了刀走出去,那道人困在其中,现出参怪的原型来。


参怪仰头看他,却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大概就是因为他一直藏的好,才没叫这山中群妖识出真面目,可今日这天罗地网分明就是掐着人参精的法门来的,参怪问:“你怎知道是我?”

张起灵淡淡道:“举凡精怪躲不开天劫,立时便会化作灰烬,或有一丝半缕的魂魄幸存下来,也浑浑噩噩不知人事。我原本就奇怪,吴邪既躲不开天劫,怎么有余力化出实体,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天劫过后,有妖帮他定魂塑形。我初见他时,他化作幼童,身着一红肚兜,山林中只有参怪才会这么打扮。再加上昨夜药无毒,酒无毒,凑在一起却有了毒性,必定是熟知医理的妖物才干的出。”他停了口,说到这里已不必再说。

参怪听了这话冷笑:“那猫妖刚定魂时比世间婴儿还不如,我一时心软照拂了一二,却不想成了抓我的把柄。”

张起灵蹲下来:“你是土中来的,天生就比别的妖物更能操纵林间之物,为什么选吴邪?”

参怪笑的莫测:“我若说了,你肯放了我么?”

张起灵不语,转了刀锋冲他而去,宝刀嗜妖血,无星无月也见锋芒。参怪作恶多端,早知会有果报,也不告饶,然而再开口时恶相毕露:“你在水里我察觉不出,可站到地上,我就什么都知道,你对那妖鬼动了心,人妖殊途从无例外,到最后你们俩总要死一个。”他森森一笑,饶有兴致道:“不知谁会下来陪我。”

张起灵站起身,刀锋刺破掌心化作斩妖法器,抵到参怪面前:“可有别的交代?”

参怪倒真想了想,想到最后只是摇头。好妖也做过,恶妖也做过,只因无所牵挂,才肆意妄为。妖生百余年如白活了一般,哪怕想到来世也觉得无味,既没有可等的,又没有被人等着。于是仰头说:“下刀狠一些。”

朔日无光,刀锋过处亮如弯月。


张起灵提着参怪的头颅进雪洞时,吴邪已经挣脱了定身符从水里冒出来,怀里抱着一坛酒,见了他刚要说话,又看清他手中提的,满脸喜色转为难以置信:“参爷爷?”张起灵将洞外的事告诉了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曾想吴邪笃信他,他说什么都不怀疑。原本要拿来解释的话转而成了安慰:“轮回果报本该如此,早晚的事。”

吴邪沉默了许久,遭遇天劫那晚的事忽然都想了起来,低声道:“他也曾对我很好过。”


收妖03(道士瓶X猫鬼邪)


03


妖鬼行踪不定,所谓的家也不过是个山洞,洞深且曲,白日无光,张起灵念了一个金火诀,让洞里明亮了些,这才将吴邪从怀里抱了出来。三张定魂符都不在吴邪身上,他受了外伤,又被烈日灼过,脆弱的已经出现了魂体。张起灵拿出最后一道镇魂符,用火化了,将符灰融进吴邪的身体里,才让妖鬼欲脱离本体而出的魂魄定了下来。这一道符大约力量非常,吴邪在昏睡中便化出了人形,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白衣,腰间挂了个巴掌大的小葫芦,不似妖鬼,倒像是哪里来的散仙,一人便已风光霁月,似藏了佳话无数。

张起灵知道他不会着凉,但还是拿了外衣给他盖,看了一会儿,才往外走。随着他一同而来的鹿鬼等在外面,被法器斩杀的妖魂魄不全,救也救不得。运气好的投了胎,做个半痴半傻的凡人,借了肉体凡胎修全魂魄,多的是化作青烟散个无影无踪。

鹿鬼前腿伏地,垂目拜他。

张起灵低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个仇我会替你报,去吧。”

鹿鬼抬头时,眼里像是蓄了泪一般,只因流不出,一双鹿眼水光盈盈,她对着张起灵又拜了几拜,这才起身,走向站在后面的鬼差。鬼差将枷锁铐在鹿颈上,觉察到里面还有半鬼,探身又往里看,张起灵一挡,不许他看。鬼差知道他有些来处,不敢跟他强争,一摇手上引魂铃,唤开了阴阳门,引了鹿鬼往黄泉深处走。


待他们都消失了,张起灵才走出山洞。早有被他救下来小妖闻讯而来,指了先前中招的地方给他看。张起灵行至那里,林已深的不见天光,白天也犹如夜晚,阴气森森。妖物狡猾,他便取朱砂和水和了,洒在稻草扎的傀儡上,又用障眼法,将这傀儡变成个身负重伤但妖力非常的精怪。法场上长须道人受了伤,必定急于找些有本领的妖填补,他做好了诱饵,便卧在一颗高树上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日,张起灵捏了一片树叶把玩在手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将那叶子变了鸟、变了老鼠、最后又变成一条小指粗的白蛇,立头立脑的,神气极了,口中无牙但缠了人手还作势咬,被他一指头弹在脑门上,疼老实了。

张起灵这才满意,将蛇塞进怀中,起身往下看。那里来了个熊怪,身上背着一把长刀,右前掌上胡乱缠了布,已经被血染透。熊怪悄悄来到傀儡妖物背后,看着笨重,扑起猎物来倒也敏捷,一口咬断了傀儡妖物的喉管,溅的满头满脸都是血,第一口鲜血下了肚,熊怪舒服地低啸了一声,索性坐在地上,抱着无头尸身一通狂饮,待到再也吸不出一滴血,才将傀儡抛到一边。张起灵口中念了一道诀,化处金字咒文,悄无声息扑进熊怪体内。熊怪登时惨叫了一声,喝进肚中的血成了驱邪除妖的朱砂水,火一般烧的他五内俱焚。一双熊掌在肚子上左挠右抓,尖甲刺透皮肉,穿入肚腹,血淋淋一片。

张起灵提刀而下,斩断朔风劈开暗夜,熊怪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听到异响时就已经晚了,白光过后那颗硕大的头颅咕咚滚地,伸进肚腹里的熊爪脱力垂下,朱砂水流了出来,滚水似的冒着热气。

许多莹白的魂魄从熊怪体内涌了出来,有抱着未足月婴儿的妇人,也有衔着草环的小鹿妖,只因魂魄不全,大多都是浑浑噩噩,守着生前一点执念,别的全不知晓。张起灵烧了七道往生符,青烟袅袅涌入地下,指引他们往该去处去。待到林子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才查看了那熊怪的尸身,形神俱灭,再无复生的可生。只是事情解决的太过简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想不出,只好先一把火烧了熊尸作罢。


回去时已经很晚,精怪们最喜嬉于夜色,一路上遇见好些小妖倒不奇怪,只是惊讶于吴邪居然坐在洞口,口中叼了一片薄荷草,翘首四下探看,精神似乎比初遇时还好,张起灵看了一眼,步伐也快了起来。

吴邪远远看到他,一脸喜色,唾出薄荷草,飞身一扑往他身上挂,双腿盘在他腰间,人形也似猫状:“小哥!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张起灵托着他的臀,面有疑色地打量他:“没去哪,你好了?”

吴邪一点头:“参爷爷送了参汤来,我喝完就全好了!”

张起灵皱眉:“参爷爷?”

“是住在北山的老参,修行了几百年,谁要受了伤,就去找他,拔一根头发炖汤,登时便好。”

张起灵想了想:“参汤还有么?”

吴邪单手搂着他脖子,把酒葫芦从腰间拿出来:“还有半葫,我留给你的。”他打开了递到张起灵唇边,张起灵尝了一口,不觉有异,这才放心下来,摇摇头,不肯再喝。吴邪也不硬劝,索性拧上葫芦盖子,从他身上跳下来:“那你跟我走,我藏了好酒,只待你来。”


这一走直走过大半座山,吴邪指了前面:“到了。”

周围郁郁葱葱尤在盛夏,只眼前这座山洞,未近前就已感觉到冷。吴邪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口中道:“这山中曾出过一个大妖,冬雪所化,修行了数千年。大概是嫌山里闷,下山云游数年。有人说他在山下与凡人相恋,被人家识出妖身,请了道人将他打伤,他伤重不治,回山后其身化做雪洞,其心化作洞中清泉。泉无眼但水多年不死,只因里头有魂,正是那雪鬼沉睡在水中,要等负心人来。”吴邪说到这里呵了呵手,回头对张起灵笑:“你看,就是这眼泉。”

张起灵弯腰撩了撩水,周围冰天雪地,难得水却暖的很,一时若有所思,待回过神来,见吴邪抱出一个酒坛子,献宝似的送到他面前:“先前在洞中捡了一块酒曲,加了泉水放了几月,居然也成了好酒,小哥你尝尝。”他掀了封坛,酒香果然扑鼻而来,他递的近,张起灵推脱不得,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酒过喉头便觉出甘甜,滑进肚腹里后暖意融融,一时间身在雪洞里也没了冷意。

吴邪问:“好喝么?”张起灵点点头。吴邪这才笑了起来,也不避忌,仰头猛灌了几口,笑道:“还是这个甜。”他见张起灵仍旧看着那泉水,凑到他旁边:“你是不是也奇怪,这里这么冷,泉却是暖的?”不等回答又说:“不过我也不知道,我本以为受了这样的伤,心总要更冷些……”他蹲下来撩了撩水,一愣:“好像还是我手热些。”

张起灵抬头,看吴邪脸色已经开始泛红,眼神都有了醉意,直起身子退了两步,便不支地一踉跄,幸而他手快,顺势挡在吴邪身后。吴邪抱着酒坛子坐在他身上,也知道自己醉了,只是这一醉,醉的茫然,低头往坛里看看,喃喃道:“奇怪,我没加薄荷草啊……”

地上都是坚冰,他们叠坐在一起的地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张起灵还好,吴邪已经热的满头是汗,扯开了衣领才好些。张起灵再大意也知道事有不对,问吴邪要抱在怀里的酒来看,吴邪抱着酒坛子身体摇摇晃晃,没听清他的话,只是心里还在纳闷,便一味往酒坛子里看。

张起灵没办法,只好从怀里掏出那条小白蛇。草木化作的蛇也畏寒,进了雪洞就半睡半醒着,被张起灵又弹了一指头,才不情不愿地游到吴邪手边。猫妖生性喜欢这些,见了白蛇喜的连尾巴都冒了出来,在后面扫来扫去。

张起灵接过酒坛仰头又喝了一口,品在口中并无问题,可下了肚,丹田里如火般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他曾在道门里听过双修之事,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他一把将吴邪的尾巴按在胯间,问他:“可有人知道你在这里藏酒?”

许是他表情太过严肃,吴邪吓了一跳,手指头戳在白蛇嘴里,结结巴巴道:“没……没有了。”

张起灵逼问不得,只好道:“罢了,先回去再说。”

吴邪倒是听话,他发了话便起来,坐着还不觉得,一起身便双腿打软,连人带蛇跌了回去,张起灵摸到他的手,这才发现他身上烫的不正常。吴邪表情局促地往他身上蹭了蹭:“小哥,我身体……有点奇怪。”


收妖02(道士瓶X猫鬼邪)


两人对坐了半晌,张起灵翻了翻腰间锦囊,他才一动吴邪慌不迭地往后躲,却被张起灵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银丝捆住了手,反被拉到他面前去。张起灵将锦囊放进吴邪掌心:“这里面有镇魂符三张,可助你三年无虞,你潜心修行自会脱了鬼形,以后不要再去人间。”

吴邪愣怔,仅是握着符魂魄就已感觉到安宁。张起灵说完便起身,才走两步又被吴邪拉住。吴邪揪着他衣袖站起来:“鹿精教我,做妖也该知恩图报,我要怎么报答小哥?”

张起灵听了这话微诧,心道这山中总算也有正经妖物,口中却说:“不用。”

吴邪不放,想起先前的场面,又道:“我知道这山中有一妖洞,常覆冰雪,寒如隆冬,洞内清泉却从不结冰,山下常有人过来提水酿酒。你还来找我,我学了,酿给你喝。”

鬼妖赤身裸体,俨然一副不懂人情世故的模样,言之凿凿的令人发笑。然而细看之下他目光赤诚,双眸如星子一般,自携清风明月,干净的令人不忍不信。

张起灵看了片刻,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好。”


再见面已是三月后。三月用来酿酒自然不够,但张起灵忽然有了兴致,想去看看那终年寒冷又有清泉暗流的妖洞。他御风而行,城外就已见妖气冲天,入城一看,家家户户门悬铜镜窗贴朱符,孩童脸上也战战兢兢,不是往日光景。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走了以后,城里就开始陆续有人被杀,多是怀胎的妇人,被妖物剖开肚腹,挑走未足月的婴儿去吃,场面不忍卒睹。有时谁家小儿要是没看牢,跑了出去,往往也要遭毒手,被那妖物取了心肝果腹。

张起灵一听便知道是有妖物在走旁门左道。婴灵本就至阴至邪,被杀害的妇人一时半刻也不死,怨念更甚常人,取来炼化虽然有亏阴德,但法力会大有精进,他问:“死了多少人了?”

“要算上那不足月的孩子,总有四五十。”

张起灵闻言心中一沉,吃了这么多人,那妖物的法力恐怕已经精进的非比寻常。

被他问话的人叹了叹:“还好我们这里来了一位高人,才一夜工夫,就捉了几个妖物,就捆在刑场高台上,今日便要斩杀示众。”

张起灵听了这话心知不好,不及多想,就飞奔向刑场。到那时正看见高台上那位长须道人,持一把用符水浇过的刀,手起刀落,将一个被符咒束住的少女头颅砍下。浑圆的头颅在地上滚了滚,顷刻之后,成了身首分离的鹿尸,大睁双眼,死不瞑目。

围观人群吓得倒退了几步,先前再怎么怀疑,如今也说不出来。不知谁先开了口,指了鹿尸骂妖物害人,死有余辜。这话头一起,人们的胆气便被骂了回来,死了妻子的那几家男人拿了刀斧,要劈开鹿尸的肚子,看看它的心是什么颜色。

长须道人做了个止步的手势,让众人暂且息怒。因见了人身化妖物的场面,诸人都信他有真才实学。收了刀斧收了骂声,只将一双眼睛化作憎毒的匕首,千刀万剐般看过去。那几只都是低等的妖物,人气一旺,仅有的本事显不出来,又被符咒捆着,更是只余惧色。

有人指了其中背着孩子的女人,问那道人:“这孩子可是妖怪抢来的?”

长须道人洋洋得意地指着她们:“这两个都是妖物,待我斩了你看。”他说着便单手提起那孩子,引得母亲发了狂,拼着被符咒烧的皮开肉绽也要抢也要夺,然而未近身就被那道人斩了一掌,血流满地。

诸人看的津津有味,笑道:“原来妖怪的血也是红的。


妖物里忽然有妖扔了个纸团,长须道人不耐烦地一挡,那纸团穿掌而过,竟将他的手打出个血洞,他一吃疼,便丢开了拎着的孩子。猴妖母子在地上爬了半天,这才抱在一起呜呜地哭出声。

始作俑者正是吴邪,所扔的是先前张起灵给他的定魂符,既是宝物,自然有驱邪的功效。他挣脱贴在身上的镇妖咒站起来,皮肉溃烂有如火烧。他本是妖鬼之身,离了定魂符的庇佑,烈日一照,简直要成了透明的影。

“你才是恶妖。”他指着长须道人:“是你杀了人!”

长须道人目光一凛,提了刀劈过去,刀锋一起就被人架住。

吴邪失声道:“小哥!”


张起灵将早早脱下的外衣丢到吴邪头上,遮了无所不在的日光。架刀的手略一用力,就将那长须道人连人带刀掀了出去。那道人见势不敌,掉头便跑,不知是什么变的,跳下高台就没了影。

张起灵扯开了捆妖符,被捆着的那几只登时化出了原型,熊狼猴鸟,什么都有,头也不敢回,只顾往山上跑。看热闹的众人见它们化了形,也纷纷做鸟兽状,生怕妖物来寻仇。吴邪被兜头兜脸的盖着,耳边兵荒马乱,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被张起灵捉住了手,才放心现出原形,钻进张起灵衣襟之中,贴着他心口。

张起灵看怀中白猫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心有不忍,便低头贴了贴他的脸,触感柔软里又被小舌轻轻舔了一口。他不曾受伤,却没由来的心中一痛。搂着白猫愈发轻柔,一指宝刀,御风而行:“回家了。”